他开车送打完点滴的柯帆回家。
也许是因为药物有些镇定的成分，柯帆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半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缓慢绵长地吐息。
即使在睡梦中，眉头都是微蹙的。
苍白的脸色有所好转，但是愈发纤瘦的身形蜷在副驾上，整个人显得十分疲惫。
在点滴室门口看到她那一刻时心里的刺痛感又来了。
陆桥远情不自禁伸出手，想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刚触及她的皮肤，柯帆睫毛微颤，有些迷糊地睁开眼。
她看向自己额头上方的陆桥远的手：“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在医院里碰了点灰。”
“是吗？”柯帆还有些迷糊，借着后视镜去看自己的额头。
车停在路灯下，不明不暗，看不清楚什么，她就胡乱搓了搓。
看着空荡的后视镜，又想起什么来：
“差点忘了，我在通市还给你买了车挂，庆祝你刚刚买车。”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串编织得很是精致可爱的绿色绳子，尽头挂着一串白色的风铃。
陆桥远道谢接过，直接便挂了上去。
柯帆继续说，微微带了些笑意：“好像是叫许愿铃，可以帮你实现心愿的，你喜欢吗师兄？”
陆桥远用手指缓缓抚过全部的绳索，仿佛终于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再抚过尽头垂坠的饱满铃铛，手指轻轻拨弄，细碎清脆的风铃撞击声在安静的车里响起。
“我很喜欢。”
铃声的余音还在，柯帆准备解开安全带下车。
陆桥远忽然说：“小帆，我们做男女朋友吧？”
柯帆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什么？”
铃声彻底消失了。
车里沉默了几秒。
陆桥远笑了起来，语气自然地补充：
“我们假装做对方的男女朋友吧？帮对方挡住烂桃花和相亲？”
【博四】
得知陆桥远有了女朋友，实验室里的学弟学妹们一直都吵着要见见柯帆。
好几个月后，陆桥远终于点头答应。
最终约了一个周末一起去露营。
两人一亮相，就被八卦的学弟学妹们围住，查户口似得问问题。
陆桥远生怕她们太烦，不过柯帆也不恼，就笑眯眯地有问有答。
好在两人的答案真的像那么回事。
群众：谁先表的白？怎么表白的？
两人：陆桥远，在车里，就是说喜欢。
群众：...听起来果然是师兄古板的风格。
群众：在哪里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两人：是大学校友，认识...八九年啦。
群众：（惊呼）所以师兄这么多年守身如玉呢原来是因为早就心有所属了？？
爱看某江小说的学妹已经展开了一万字联想，柯帆陆桥远趁机躲得远远地去烤肉，总算是远离了八卦漩涡，两个i人得到了片刻的宁静。
临睡前，变故又生。
柯帆的帐篷坏了。
不想再让别人多生猜测，最终就准备两人和衣在陆桥远的帐篷里挤一个晚上。
篝火夜聊时，柯帆喝了点酒，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陆桥远却是辗转反侧，他忽地又想起来《奎妮小姐的情书》。
他清楚地记起书里写奎妮怀念坐在哈罗德车副驾的日子，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都令她快乐。
就像他此刻，和衣躺在柯帆身边。
是不是以后，他也会无数次怀念这个时刻呢？
午夜寂静，她们离得那么近，呼吸可闻。
他想起初见的时候，她白鹤似地倾身下来，纤细的手却有力托起他--
在这个柯帆永远不知道的深夜里，陆桥远没有拥有或者失去她，却同时品尝到了幸福和痛苦--
没有诉诸于口的爱，原来会成为人心底最深刻，辗转反侧的带着甜蜜的隐痛。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理解了奎妮的爱。
这股甜蜜的痛苦在他心中沸腾--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他想要做点什么。
陆桥远支起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柯帆的侧脸。
柔白的皮肤因为酒意泛上了一层粉红，呼气如兰，引诱着他慢慢垂下脸。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几乎吻了下去，最后理智拉住了他。
那个吻也只是落在了鬓角。
不应该这样的，他想要和她之间有完美的开始，而不是这样一个深夜的偷吻。
陆桥远捏住拳头，让自己背身过去，深深吐息平复心情。
耐心一点吧，会有一天，她会看到他，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得吻上她。
【博士最后一年】
假装成为情侣的第三年。
陆桥远会和所有的人自然地说起女朋友，那一瞬间激起的甜蜜像是伸手抓住了一颗糖果，可是内心深处，他却知道，那不过是一片羽毛。
于是更加密集地提起，更加努力地抓住，那羽毛却始终飘荡在空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柯帆从没有越过那条界限。
陆桥远也只得耐住性子。
只是偶尔，他也有无法忍耐的时候。
看到季航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大学时期的易翎嘉。
同样的圆眼睛，黑色碎发，更让他心往下沉的，是柯帆看着他时的笑意。
让他危机感更重的，是柯帆开始津市那件案子。
有时，她不说话，但是眼角眉梢都带着些轻快的笑意。
陆桥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了。
他心里无端不安起来。
直到在万黎，他又见到易翎嘉。
一别很多年，他和原来相比的变化很大，增添了成熟和从容。
可是站在柯帆门外的时候，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跟在柯帆后面的少年。
陆桥远也又见到了柯帆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是引导，是纵容，是允许他进入自己的界限。
那天307缓缓合上的大门，好像宣告了她们的重新开始，也宣告了他的某种终结。
咖啡馆外，用手抚过她的鬓角，他吻过的地方。
是他和这段无望的感情的彻底告别。
其实他早该明白，最能打动柯帆的，是太阳一般热烈直白的爱。
可是他不敢赌，他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也没有能力给出那样的爱，十六岁被迫独立
开始，他就失去了不顾一切交付所有的能力。
他谨慎，保守，长久地盘旋，想等待一个机会，一击即中。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是哈罗德，有直面人生课题的机会。
大部分人会是奎妮，在沉默寡言中逐渐埋藏真心，只留下不成形的书信。
十年。
这是柯帆和易翎嘉兜兜转转的十年。
也是陆桥远的十年。
是他一个人的故事，也是他一个人的朝圣。
【第十一年】
瑞典的十月已经很冷。
陆桥远刚和导师开完冗长的线上会，走到窗边，准备借助着冷空气唤醒有些昏沉的思绪。
手机里弹出来一条新动态。
一张图片，是英国白崖的灯塔，大片粉色的晚霞洒落，美得好像仙境。
“我们终于来到了这座灯塔。”
陆桥远将手伸出窗外。
一片金色的秋叶脱离树枝，在风中晃晃悠悠，擦过他的手心，又慢慢地落到了地上。
它会在这片地面枯萎，腐烂，直到消失。
仿佛一封缱绻的，却永远无人阅读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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