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从舷窗里看到了不远处控制中心的灯光。
到岸了？
随着她的动作，原本盖在身上的衣服滑落到了地上。
一件材质优良的黑色冲锋衣。
柯帆怔神地捡了起来，摩挲着它微凉的表面，里面还残留着暖和的温度。
易翎嘉正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运动长袖，贴身的布料勾勒出他手臂上优美而流畅的肌肉线条，紧绷而有力，那是属于成熟男人的身躯。脖颈间有一根细细的绳，坠着的东西隐在衣服里，不知是什么。
显然没有料到她醒了，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照面。他有些讶异，轻轻挑了一下眉，倒是重逢以来他脸上最生动的神色。
柯帆仍有些怔然，直到老谢紧跟着走了进来，面带惊喜：
“小柯，你醒啦？还好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被两双眼睛注视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脑袋：
“我好多了老谢。”
“那就好那就好，刚刚你晕倒的时候吓死我了！”
“别担心，我犯低血糖是老毛病了。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老谢摆摆手：“没有添麻烦。还好易总及时发现了你不舒服，把你抱来了休息室。”
“哦...”
柯帆本来松了口气，听到后半句心里又一紧。
抱来的么...
怎么毫无印象了。
她蹙眉沉默，试图回忆起晕倒前的片段，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老谢以为她又不舒服：“没事吧？中心的同事已经到了，等会下船要不然还是去医院看一下？”
“不用不用。”柯帆摇头，“没事的，我等会吃点东西就好。我们下船吧。”
她把手里的衣服轻放在床上，跟着老谢向休息室外走去。
擦身而过的时候，易翎嘉听见了一声十分客气的“谢谢易总”。
易总。
他勾了勾唇。
原本刻意忽略的手背，又骤然隐隐做痛起来。
绿洲控制中心来帮忙的人都在岸上等着。
老谢早已经安排好了人在中心拿好了柯帆的行李，也安排好了车辆，等会直接送她去酒店休息。
他站在车前，代表绿洲众人和易翎嘉方道谢以及告别。
“如果不是你们今天真不知道怎么办，谢谢易总。”
柯帆还有些头脑昏胀，仍撑着，也站在车前，再次向易翎嘉道谢。他此刻重新穿回了那件冲锋衣，袖口掩住手背的伤痕。
“谢谢...易总，今天真的多亏你了。”
易翎嘉面上含着一丝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深邃的黑眸如同暗涌的漩涡。
他悄然握紧了拳头，指节早已攥得发白。随着衣料摩擦，伤口的疼痛愈发尖锐。
夜晚的海边，海风愈发冷冽，阴暗湿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柯帆脸色苍白地虚倚在车门上，眼下是淡淡的乌青，在风中不禁瑟缩了一下。
“举手之劳而已，你们快上车吧。”
这位向来极有风度的易老板终于在良久的沉默后，语气平平地开口。
柯帆和老谢先后上了车，车慢慢地驶离海边。
柯帆将头侧靠在车窗上。
后视镜里，那道颀长的身影良久伫立在海风中，直到一拐弯，再也看不见了。
第5章 海上风电
第二天的津市，依旧是阳光明媚，风和日丽。
柯帆坐在控制中心给她安排的办公室里，查看着几个月来绿洲的物测数据。
昨天虽然因为抛锚在半路，没能完成检查，但通过之前的数据记录和老谢的描述，她心里有了些想法，准备也将其他同一批次风机的数据细细看一遍。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看板，凝神思考，偶尔在手边厚厚的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窗外云来云往，手机上信息提示频频亮起，她一点也没有注意。
直到老谢在办公室外敲了敲她的玻璃门。
“季航说他一会儿就到了。”
柯帆这才回神，抬起手臂，微微伸展了一下筋骨，肩膀因长时间的紧绷有些轻微的酸痛感。
她低头拿起被冷落许久的手机，通知里是季航密密麻麻的消息：
“小帆姐，还有两个小时！”
“小帆姐，我快到了！”
“小帆姐，我给你发了好多微信，你都不回我！”
他已经在来控制中心的出租车上了。
柯帆抬眼，窗外是蓝天白云，无尽大海，阳光灿烂地洒在海面，已经是中午了。
她暂时关掉了数据看板的软件，露出了后台运行着的一个私人邮箱。
邮箱的域名是[email protected].
英国白崖那座灯塔的坐标。
很久之前，她曾计划着，和另一人一起，亲眼去见见那座灯塔。
她将邮件最新收到的一封英文邮件标记为重要，然后缓缓合上了电脑。
十几分钟后，柯帆下楼，接到了季航。
他穿着灰色卫衣和浅色牛仔裤，Jansport黑色双肩书包，干净清爽的短发，眼睛圆圆的，眼珠乌黑，水润润的。
看上去和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他确实也才刚本科毕业没多久，脑袋是极聪明的，被学校推荐过来在柯帆所在的海上风电研究所里当实习生。
就是性子跟孩子似的，总是叽叽喳喳的说话。
刚进所里，他就被分配给项目缺人手的柯帆。
柯帆是所里是出了名的在工作上一板一眼。
她一贯地清冷少言，在社交方面稍嫌冷淡。
那双极漂亮的眼睛，如同平静幽深的私人海域，散发着请勿靠近的气息。
不过这一点小小的甚至算不上缺点的憾处，完全无法掩盖她专业背景和能力带来的光芒。
柯帆是以本科绩点将近满分的成绩直博到海市第一的风电专业，博士期间就被导师推荐过来跟着风电所做科研项目，还发表了行业内顶刊的文章。
博士一毕业，她就被风电所高薪聘任留用。
这样闪耀的简历，她却没有经常自大夸耀。
相反，大部分时候，她都是谦逊少言的，对于别人的恭维和搭话
也并不热情。
所以当话又多又密的季航被分配给柯帆的时候，大家就开始私下讨论，他一天会被柯帆批评几次。
出人意料的是，她们相处得很好。
柯帆从来没有对季航发过火，她对他有少见的包容和耐心。
渐渐地，季航也更是毫无顾忌，对着柯帆撒娇更是家常便饭。
“小帆姐，这个风机结构我还是不懂，能不能给我再讲一遍呀？”
他眨着圆圆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样子。
办公室外，去年刚实习转正的蒋闻和蔡捷予正屏息偷听。
她们都断断续续地听柯帆给季航讲了至少两遍了，心里隐隐地等待着柯帆把季航臭骂一顿。
“哪里不懂？我看一下。”
柯帆清冷的声音传来，语气平和温柔。
蒋闻和蔡捷予睁大眼睛，无声地对视一眼。
去年她们实习的时候，她们的领导邢骁可不是这样的！
“这都不知道？入职培训的资料包里那几个风机的视频多看几遍啊。”
对于她们的问题，邢骁便是这样一句话回答的。
两人含着悲痛又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目光中读到了同样的意味：
果然会撒娇的男人最好命！
此时此刻，好命的季航正乖乖地等在绿洲的门口，等着柯帆下来接他。
他一眼就看到了推开玻璃门走出来的那道纤瘦高挑的身影，迫不及待地跑过去给出一个熊抱：“小帆姐！”
柯帆笑着拍了拍他毛茸茸的短发：“来的一路上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放心啦！”男孩扬起笑容，又想起什么似的发问：“不过你们昨天还好吧？”
“没事，就是运维船的发动机坏了。“柯帆淡淡揭过，转开话题：“走，进去吧。带你去和老谢打个招呼。”
“好呀。”
老谢刚刚在和调度船只的同事确认下午出海的细节，此刻也正好也迎了出来，和季航很是愉快地互相做了自我介绍，随后和柯帆说道：
“小柯，下午的船只安排好了。吃完午饭咱们就可以出发。”
柯帆点点头：“好，辛苦了，下午咱们早去早回。”
季航第一次出差，看到什么都很新奇。
柯帆陪着饶有兴致的他在控制大厅参观了一圈，讲解了一些设备的使用情况。看了下表，离午饭还有十几分钟，她准备回办公室把早上的工作收尾，让他自己可以再去转转。
季航却小跟班似的也跟着她回了办公室：“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小帆姐？”
柯帆抿唇一笑，难得语带调侃：“今天怎么表现这么积极？”
这次安排季航来出差，更多地是想让他见一见风电场的实际情况，给自己搭把手，跑跑数据，没想给他安排太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