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翎嘉的面色一点一点变得更加苍白,他僵直地坐着,嘴唇煽动,在发出任何音节之前,眼泪先无声地夺眶而出。
失去的,不仅仅过去。
更是,有她的未来。
整夜整夜的坐在那里,感到两个人一起的时光逐渐远去,在黑暗中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热恋时,刻在他心上的,两个人想象共建的未来一夕之间全部崩塌,那种感觉好像也是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已经幻想过一起牵手白头偕老的每一秒,然后某一天这所有的一切都被打破。
20多岁甜蜜恋爱,30多岁初为人父人母,40多岁...50多岁...60多白发苍苍一起牵手在日落下散步的每一个画面。
都不会再有。
他已经规划好了他们的一生。
“我失去的不是这几年,我失去的是我们将会共度的一生。”
易翎嘉双手捂面,眼泪从指缝中涌出来,打湿了他一直拿在手心的黑色皮筋,那红白相间的灯塔挂坠被眼泪浸润,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暖色的光芒。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像是歇斯底里的委屈孩子,失声痛哭到浑身颤抖。
徐奕辰将纸巾盒放至他的手边,却没有安慰劝止,仍由他哭出来。
人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情绪容器,当其中装满了坏情绪,是再装不了好情绪的。
他需要这样的发泄排空。
徐奕辰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三个字母上。
ERT--EmotionalReconstructionTreatment.
(情感重塑治疗)。
通过外界刺激,打破患者现有的情绪封锁,重建良性的情绪机制。
*
十几次治疗后,易翎嘉通过了学校的心理评估,重新回去上学了。
除了比以前沉默寡言些,他看起来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是在偶尔的回访里,他平淡到极致的情绪又徐奕辰心里仍有些担忧。
他只是暂时摆脱了坏情绪,想要让他重新获得拥有好情绪的能力,还是需要更多的重塑治疗。
后来易翎嘉回国,他们联系更少。
但是对于自己做的第一个案例,徐奕辰始终记挂。
他也始终隐隐觉得,这不该是这次治疗的终点,也许还会有新的机遇。
直到几个月前,他收到了一封邮件。
徐奕辰从Becca拿来的一堆资料里抽出了一张略带泛黄的纸张,上面正是六年前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ERT”。
在这个单词右边,则是一个名字,他用笔在这个名字下面反复地划线强调过。
[KeFan]
白净斯文的女孩,挺拔的小松树一样。
几个月前,也正是她,向自己发来了易翎嘉最新的病况描述。
他那时坐在自己位于纽市中心的高楼办公室里,却感觉到有命运车轮从头顶碾压而过的重力。
在结尾时,她写道:
“如果我是他的心结,那我是否可以帮助到对他的治疗呢?”
徐奕辰又想起来易翎嘉摩挲着皮筋上灯塔挂坠的样子。
他想了很久,一字一句地敲击键盘,按下发送键:
“当然,我们可以合作,共同治疗他。”
第20章 初吻
“一切顺利。”骨干会结束后,柯帆发去消息。
“太好了,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聂飞很快回复了过来。
“按照之前的计划,我争取下周去见他。”
手指轻轻点击键盘,发送。
在心里小小地松了一口气,柯帆抬头看向窗外。
津市的夏天已经到了,天空湛蓝,绿树葱茏,树叶在微风中摇曳。绿意中裹满生机,一切都欣欣向荣,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柯帆的唇角不禁染上一丝笑意。
她又低头去看手里的屏幕,往上翻看这几个月来她和聂飞的聊天记录。
其实一开始,她并没有想好后面准确的每一步。
她只是知道,不能让事情再坏下去,无论怎样,先走出一步。
于是从聂飞那里拿到了徐医生的联系方式后,她发去了详细的邮件解释了易翎嘉的病情:他控制不住地服药,他开始显露的自毁倾向,以及他对自己的念念不忘。
最后她问:“如果我是他的心结,那我是否可以帮助到对他的治疗呢?”
徐医生给出了明确积极的答复,并回给了她后续的治疗要点。
Step1:EmotionalRe-experiencing.
第一阶段,情感再体验。在非亲密的“安全距离”内增加与易翎嘉的接触,让他打破心里的冰封外壳,重新拥有情绪。
Step2:EmotionalReconstruction.
第二阶段,情绪重塑。通过更加强烈的外界刺激让易翎嘉发泄排空负面情绪,并重新学会自主创造积极情绪的能力。
收到邮件回复的那天,她刚刚结束一次为期两周的外地出差,比预计早了两天回到了海市。
坐在回家的出粗车上,她正闭眼假寐,忽地手机一震,收到了这封邮件。
很快读完邮件,也很快做了决定。
津市那个案子在所里已经拖了许久,因为比较棘手,邢骁等人都连连推拒。
她原本就在考虑接手,只是因为最近行程实在是忙碌,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可以有整块的时间,实际去深入调查。
如今第一步已经迈出--既然要增加接触,去津市是最优选择。
第二天,她便敲开了厉承进办公室的门。
定好行程以后,柯帆和聂飞也制定好了“偶然重逢”的计划。
绿洲风电场和易式的某一个渔场正好相邻,聂飞借着说是有客户要来渔场实地考察,让易翎嘉在那天出了海。
然后便是一步步,继续侵入。
柯帆将每一步都用邮件记录反馈给徐医生。
重逢后,易翎嘉的情绪确实有了波动,可似乎对
药物的依赖也在上升,聂飞时不时见他有些病态地摩挲口袋中的药瓶--他也从不肯把药瓶给别人看。
徐医生回复的邮件缓解了她的担忧:
“这是正常现象,证明他现有的情绪机制正在失控,可以继续增强刺激,一举打破它。”
“以及如果可以,我想知道他在吃什么药。”
继续增强刺激。
这几个字眼在柯帆脑子里盘旋,她微微出神。
此时,她正站在窗前的晨光里,拿着陆桥远刚送来的海床样品检测报告,数据显示大概率是海底沉降。
自己要再回一次津市,可是怎样才能继续增强呢?
直到老谢说要组局,她心里有了思量。
向老谢介绍陆桥远,又带上季航,果然,在那个饭局上,他们不出所料地提到了她的“男朋友”,而给出的信息也足以让易翎嘉拼凑出陆桥远的名字。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可是看到易翎嘉脸色骤变的瞬间,她的心里忽地泛起了一丝钝痛。
也许是因为,那个下午,她喝了那碗红豆甜汤。
来自一个叫风顺的海鲜店,和她曾经的恋人承诺的一模一样。
包厢外或楼梯间与他纠缠,本只是想借着机会看到他的药瓶。
可当他用那双与与六年前别无二致的破碎黑眸望向自己时,她还是忍不住,印上了他的唇。
*
那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充满怜惜的吻。
柯帆用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他那日不断加深的触感似乎还在。
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两个人第一次接吻。
那是他追她的第六个月,也是初次表白失败的第三个月。
他又陪她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天,柯帆却没怎么和他说话。
易翎嘉似乎已经没招了。从图书馆出来,他委委屈屈地跟在她身后,问:
“柯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圣诞节你想要什么礼物?”
少年晶熠的眸子凝视着她,圆圆的润泽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情意。
她其实已经心动,可是在这几个月逐渐尝到了一丝逗他的趣味,于是故意说:
“什么都不用。”
少年垂头丧气,蔫蔫巴巴的低下头。却还是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路灯把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很快,到了平安夜那天。
最后一节课是专业必修课,全班都在。
下课后,易翎嘉变戏法一般拿出了一个圣诞老人用的大口袋,里面装满了苹果,宣布:
“平安夜,吃苹果啦。”
聂飞捧场接话:“班长自掏腰包请大家吃苹果哦~”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纷涌而上。
柯帆坐在教室的最前排,易翎嘉将第一颗苹果放在她面前,脸上微微泛红:
“圣诞快乐。”
柯帆将苹果装进书包,又去图书馆自习,结束后,他照例送她回宿舍。
她们住的是新校区,有些设施没有完全建好。回女生宿舍楼的路上有一段高高低低的台阶,路灯也不太灵光,偶尔闪闪烁烁,甚至不亮,因此他总是坚持要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