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时，他被父母带到了美国，从此生活天翻地覆的变化。中间酸甜苦辣，不论好坏，他始终好奇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国内成长大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呢？如果我在国内长大，是什么样子呢？
走近这个中国学生的生活，也许可以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应下，电话那头的学长明显松了口气。
“ThanksalotEthan,yousavedmyass!我把他简历给你。”
挂了电话，徐奕辰点开了学长发来的PDF。
左上角，那张阳光灿烂的证件照一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可等到见面的时候，推开A大心理诊疗室的门的，却是一个脸色苍白，瘦到眼睛几乎凹陷下去的男孩，几乎和照片上不像同一个人。
*
第一次面诊并不顺利。
只在他开口说中文的时候，对面的男孩眼中稍微闪过一点亮色--
“Leo你好，我叫Ethan，中文名字徐奕辰。从今天开始我会是你的心理咨询师。”
“你好，我是易翎嘉。”
其余时间，对方又恢复了沉默。
他把自己封闭在牢固的壳里，连视线都不与别人交汇。
非常典型的ESRD症状，和学长给他发的易翎嘉的心理测试表描述一致。
易翎嘉静静地坐在诊疗室灰色的沙发里，单薄的肩膀撑不起身上的衣服，他整个人几乎都陷在了柔软的沙发里，像一幅毫无生气的静止的照片，只有手边拿杯热茶在冒着丝丝热气。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一根黑色皮筋，上面是一个红白相间的灯塔挂件。
徐奕辰几次试图和他对话：
“你愿意和我聊聊你最近的睡眠障碍吗？”这是他的测试表里提到的内容。
“你有喜欢听的歌吗？”音乐疗法也是心理学常用的让患者打开心扉的办法。
都没有得到回答。
徐奕辰便放下了手里拿着的笔和准备记录的本子，也静静地陪他坐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小雨，金色树叶一片片混着雨水缓缓地掉落。
天空由灰变暗，整个城市涌起大片的秋意，冰冷萧瑟，就如此刻坐在灰色沙发里那个苍白的，沉默的男孩。
第19章 “她是谁？”
第二次面诊。
徐奕辰从学长那里得到了更多关于易翎嘉的病情资料。
先开始，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后来身体日渐消瘦疲惫，勉强入睡却全是噩梦，醒来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无声流泪。
他试着问询关于梦境，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第三次面诊。
徐奕辰放了一首他为数不多知道但是很喜欢的中文歌。
“就算能删除记忆就算能复制情感谁都无法控制爱
一旦决定爱你我不管我不换
你就是任谁都无法替代”
易翎嘉嘴唇上下煽动，却最终又是沉默。
第四次面诊。
纽市似乎一夜入冬，今年的雪也来的尤其早，才十二月初，窗外便飘起了鹅毛大雪，和徐奕辰心中堆积的思绪一般纷乱。
尽管知道，对于ESRD来说，前期建立信任是极其缓慢的。这一个月来没有进展，他仍是有些着急。
这是他的第一个独自治疗的案例，自认经验不足，回学校的时候，他专门去请教了行为心理学的教授。
听了易翎嘉的案子后，教授也是眉头紧锁，思考良久才建议他说，如果对方不愿意开口，那么试试再多观察患者，从他的行动入手。
徐奕辰的目光落在了对面，易翎嘉一直摩挲的皮筋上。
一根皮筋。大概率是女孩的皮筋。
他心下有了思量，清清嗓子，开口道：
“这个皮筋上的灯塔...很特别。”他顿了顿，去看易翎嘉的反应，“这是你的皮筋吗？”
沉默。良久的沉默。
就在徐奕辰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到哑得不像话的男声说道：
“是她的。”
徐奕辰心中大喜，表面却不动声色，沉声引导，又问：
“她是谁？”
她是谁。
易翎嘉忽地产生了一丝不真实的荒谬。
在一起三年，日日夜夜的时光，一朝失去，原来二人的关系竟比陌生人还不如。自己若不诉说她的名字，没有人会知道她在自己生命中存在的痕迹。直到此时此刻，在异国他乡，心理医生问上一句，她是谁。
有点可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何其脆弱。
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那条印着灯塔的皮筋，她是谁呢？
她是柯帆，她是我的...前女友。
不再刻意回避思考，这句话慢慢在易翎嘉脑海中浮现成型。
几乎同时，一股剧烈绞痛再压抑不住，泛上心头，似乎有一堵苦苦维持的高墙瞬间倒塌，碎片滚落地到处都是，露出了墙后那人浑身的伤口。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不对劲。
从分手到现在的半年，每天都浑浑噩噩，原来合身的衣物也一日比一日空荡。
不是不想好起来，可是如果去诉说，去疏解，她们之间，就连最后一点关联都没有了。
他放下她的那一刻，她就会变成自己生命中的过客。
这个认知让他痛苦不已。
所以宁愿这样整夜地想她，整夜地疼痛，他反而觉得她真切地在自己身边，在自己的生活里。
宁愿自虐地守着回忆，也不愿意忘记。
窗外大雪纷飞，徐奕辰听见对面的男孩喃喃道：
“她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
*
徐奕辰渐渐地了解了整个故事。
她们在大学里相遇，他追了她六个月。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永远沉静认真。图书馆里那么多人，我总能一眼找到她...”
徐奕辰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白净斯文的女孩，她像一棵挺拔的小松树，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慢慢扎根...
“我们准备毕业就结婚的...我们都说好了，我爸爸会送我们一起出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易翎嘉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他自己不觉，直到遇见柯帆，他开始感激命运对自己的优待。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很幸运，也畅想在未来可以留住这份幸运，与她结婚生子。有家庭托举，也不必担忧经济问题：
“等我们在美国毕业了，我们就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我养你。”他满眼期待地计划。
却没注意，那时候她眸子里闪过的阴翳。
后来事情急转而下，他却始终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徐奕辰却从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为后面的治疗找到了一丝眉目。
EmotionalFr
eezing.
(情感滞留).
ESRD最大诱因。
患者经历断崖式失去，没有适应过程，被迫直面痛苦结果，情绪处理机制便会出错。
就像是一盘本在流畅播放音乐的磁带，一瞬间猝不及防地卡住，看似机器仍在运行，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声音，只剩下一些无意义的重复卡顿。
患者被留在了那个磁带卡住的瞬间。
而徐奕辰要做的，就是帮助他拿出那盘坏掉的磁带，换上一盘新的。
他需要易翎嘉发泄出来，他需要易翎嘉自己意识到，自己不能永远留着那盘坏掉的磁带。
不能再回避失去，坦诚地面对它。
徐奕辰在纸上写下“ERT”三个字母，握着笔，缓缓抬头。
“那你现在愿意和我聊聊你的梦境吗？”
*
易翎嘉的梦境是一座无边无际的迷宫，潮湿、冰冷，每一步都回响着空洞的回声。
画面一转，他站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霓虹灯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模糊得像一场遥远的幻觉。人潮汹涌，却没有一张熟悉的脸。他拼命在人群中寻找，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无数个晚上，他的意识就如幽灵一般，在这样一个又一个场景里漂泊，有时候分不清是睡着还是醒着。
柯帆常常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有时是在她身边一起上自习，她有些无奈地看他昏昏欲睡，用笔去敲他的头。
有时候是一起散步回家，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重叠，亲密无间，他偷偷拍下一张照片。
还有他从没见过的柯帆。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礼堂里朝他回头笑，他的心中涌起巨大的幸福，却发现自己站在宾客席，而她的身边，多了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胸口别着一朵代表新郎的玫瑰花。
他伸手去拉她，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她，最后在焦灼中猛然睁眼，发现自己身边空空，世界荒寂地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
梦是现实的投射。
徐奕辰缓缓开口：
“我理解，你在梦中见到的不仅仅是过去的她，你痛苦的不仅仅是失去了与她的过去，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