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恰逢桑桑醒来,
一睁眼,就见纪明奔袭而来的身影,她笑道:“明哥哥,你来了?”说着,拍拍床沿,示意纪明坐下。
纪明也不讲究,顺势坐下,还俯身上前,替人掖被角。
桑沉焉大笑,“你不正经。”
纪明掖被角的手一顿,“如何不正经了,我可是在照顾你。
“也不知我这伤口,是因谁才落下的,明哥哥这话,说得委实不好听。
“想听什么好听的?”纪明直起上身,撩开一侧帘子,让透过窗扉的暖阳,星星点点落在被褥之上,
“这你还问我,先生这般聪慧,能不知道么。”桑沉焉狡黠一笑。
“圣人之言,可是不讲这些。”纪明道。
桑沉焉偏头瞅他一眼,“哎,也不知那次大相国寺,谁跟人姑娘在千层林说话。有说有笑,我瞧那姑娘可是欢喜得很呢。先生怎不会说话了。
“如何能一样,大相国寺一行,是为了替你开脱,是祸水东引,是我的错,如何还能让姑娘不开心。
“先生已不再是我的先生了。先生而今行事,愈发不君子。
纪明轻笑,“可是晚了!你阿爹阿娘方才,都应下你我亲事,想反悔,再是没有可能。
定了哪日?”桑沉焉有些羞赧。
“你不是不答应么?”纪明盯 着她的眼睛,笑开。
桑沉焉能清晰地瞧见纪明眼中的自己,双颊如彤云,眼含秋水,
嘴角微扬.
脑中好似有浆糊一般,她小声道:“我又不是二姐,我没那等本事桑家二姑娘的本事,那可是大了去了,当着众人的面儿,退亲呢
纪明上前将桑桑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搓了搓,“二姑娘,定然会遇到合适的郎君,你莫要怪罪自己。都是我的不好。待开年,定要寻摸个好儿郎,将二姑娘的亲事定下来。
第66章
当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这厢纪明担忧桑钰嫣的亲事,没等过年,就在腊月二十八那日,出件稀罕事儿。
时日大雪,纷纷扬扬,满地青白。一脚踩上去,厚厚的积雪,滋滋作响。约莫晚膳时分,正是人潮散去之际,桑府大门前,一左一右路着两个男子。二人皆是一身我装,煞气腾腾,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模样。
当中一人,文弱却不失气度,比前些时日入狱的宋禀更为神采英拔,是崔相公府上二公子崔道之。另一人,较之英武不少,身姿颀长,英伟勃发,是黄衡。
话说他二人因何跪在此地,这话得从当日六殿下入京说起。如此顺利破了敌军,被群臣推为太子,只待官家回信。是以,六殿下神清气爽,那日在军帐中对纪明好一番夸赞。
末了,略是忧愁提到,“这等人物,恐是不好掌控。”四下之人莫敢出声,六殿下环顾一番,一双桃花眼龛张之间,继道:“听闻此前纪明越狱是因桑三姑娘? 当真是极好。还听闻,桑
三姑娘有个二姐,是崔二公子之前定亲的姑娘?”
说着,看向崔道之。而崔道之沉默不言,半晌才道:“殿下所言甚是。”别的,他再也说不出口。
六殿下继续,“听说二姑娘很是有趣,提刀守卫府门,当街退亲。诶,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旁的黄衡将他二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中,在六殿下再度桃花眼上扬之前,蓦地跪地,高声道:“殿下,臣恳请殿下赐婚。
六殿下眼角微动,潋滟春光。“哦!何事说来,若是好人家的姑娘,我定当成全。
黄衡看向崔道之,而后才道:“臣生在大名府,长在大名府,保家卫国乃应有之义,此事一道,不敢居功。臣之请求,有些.六殿下打断,“快快说来。都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何来如此扭捏。
“泰康一十九年冬月甘三,臣于弦月居对桑二姑娘一见钟情,还望殿下赐婚。”他话不多,仅仅是几个字,却是清楚地记得年月,情形。
与她有关的,他都记得。
此言一出,四下震惊。六殿下眉眼之间的笑意更甚,崔道之惊愕转身,盯着黄衡,一言不发。
那日,原是崔道之邀黄衡一道去弦月居小聚。临出门,见桑钰嫣、桑沉焉以及钱弗若。就在弦月居小小的游廊处,莹莹美人屏风前,一见倾心。
崔道之如此,黄衡也是如此。而后的事,无需多言。
这一年多来,黄衡日日见京都送来的信件递到崔道之手上?心如刀绞,还得笑脸相迎,道一声恭贺。
如今,这事儿要是不说,桑二姑娘可就得是未来皇妃了。
皇妃是荣耀,更是枷锁,也是牵制纪明的棋子。
六殿下耳目众多,能分下人手去打听桑二姑娘并不奇怪,可怪就怪在,为何今日说来,为何在他二人跟前说来。
若当真佩服二姑娘品行,待登上大位,直接下旨便是,何来而今这等事。
高座上的人,要的不过是黄衡和崔道之二人的嫌隙罢了。
如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果然,六殿下听罢,开怀大笑,“当真是极好,此前永嘉侯退了你的亲事,而今又有桑二姑娘,当真是极好。”转头问崔道之,“二公子可是有话说?
崔道之如同咽下老大一碗黄连,苦在心中,还得笑脸相迎“是臣配不上二姑娘,”转身,朝黄衡长揖到底,“恭贺兄长而今的情势,黄衡明白,崔道之也不是傻子。
如此这般,才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他的思念,脑海中那抹倩影,渐渐消失在蒙蒙兩幕中。崔道之心中,关于彼时秋雨的记忆,越发清晰,越发阴冷淅淅沥沥的秋兩滑过瓦当,落入廊下,滴答滴答。
永不停歇。
终究是他崔道之耽误桑二姑娘,合该上门赔罪,了了这-桩往事。待崔道之收拾停当,来到桑府门前,雪越发大起来。
小小的桑府正门,已有个身影路倒在前。他周身雪白,已然不知跪了多久。
崔道之笑笑,他自己就是这般,错了一步,往后步步都是错。如今,连上门赔罪都晚一步。
双腿僵硬,踉跄前行,扑通在地。
半晌,浑身寒气四溢,崔道之问道:“兄长,你我往后还会再见么?
黄衡:“总会有那么一日。
崔道之笑得凄惨,“待谢家军开拔,小弟随将军去阴山,应当不会再回了。望兄长往后,好好待她。我做不到,是我无能。她当日说得极好,世间诸多事务,于女子而言是枷锁,是桎梏……逃不开,躲不掉。我以往不普放在心上,望兄长往后,好好的……好好的。别的,崔道之也说不出。
也是而今回了京都,回到府中,来回询问几多次,才明白定亲后的日子,自家母亲是如何上门逼迫,是如何数次横行霸道。
夜色更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落下。雪地的青白,映照二人脸上,神鬼莫敢靠前。
不知过去多久,门房处走来一小丫鬟,“二姑娘说,你二人还是回去得好。若是不回,想要再跪着,便到前院去跪着,她丢不起这人。
崔道之笑笑,她还是这般性子。遂和黄衡一道,入到前院跪着。
夜半,桑钰嫣手持风灯,幽幽而来。她身穿丁香色曲水纹织金斗篷,于暗夜之中,风灯的微微光亮,盈盈映照在面颊之上,清冷孤寂。
好似月宫仙子,怀抱玉兔,翩然而至。
她先是行到崔道之跟前,仁立廊下,低头道:“崔二公子,此事并非与你有何干系,你若是觉得心中有愧,待往后定了亲,好好待人姑娘便是。这世道,男子总归要活得恣意一些。
崔道之再三致歉,桑钰嫣委实推诿不过,只得应下。末了,劝道:“二公子,今夜大雪,还是早些回去的好,明日若是府中得了信儿,程夫人处可是不好交代。”
话己至此,崔道之踉跄而起,缓缓归去。
独留下黄衡,他额发、肩颈全然没在大雪当中,显得整个人有些臃肿。他抬眼望向廊下的姑娘,冷得唇角乌黑,哆嗦-下也无。
桑钰嫣看在眼中,心道:倒是忍得佳。“你也回去吧,听说你还要随谢将军去北地,剿灭月氏再
回来。往后的事儿,往后再说。这话如何能行!
黄衡一急,动了动僵硬的手,想上前一步,却是一把拽住
桑钰嫣斗篷一脚。织金缎入手极为顺滑,他只能捏得紧紧的,好似下一刻,就能跑了似的。
桑钰嫣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吓,后退两步。可见他乌黑的嘴角,复又上前来。
“你这是不愿意?”
黄衡不答。人如其脸,黄衡直来直去,又从未软和过,这等境况,如何知道该说些什么。
桑钰嫣又道:“跟谢将军乘胜追击,若是顺利归来便有封赏,你可是不愿?
黄衡愕然,是这事?我来这儿,跪了半宿,是为这事儿!
可瞧手中那泛着光亮的织金缎,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好半晌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