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答应你，待出了大理寺，了了眼下的事，我就去桑府提亲，定然将这门亲事说成。
戚夫人心如刀绞。都是孽缘。
大理寺之人，起初并非全然跟随六殿下。她们几人，初来之时，受了好些苦。女眷如此，更别提纪明。
她记得，那些时日，明哥每日被人逼供，威胁，恐吓，一样样全都不落。明哥每每回来，总会带些伤，血迹斑斑。饶是如此，他也是步伐不乱，沉稳坦然。
连月氏南下，过了大名府，大理寺尽数归顺，他也仅仅是点头，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
直到那日，得了桑桑被人據走的消息。
戚夫人还清晰记得，约莫是个清晨，不知从何处窜出一个狱卒模样之人，递了密信到明哥手上。那信用蜡封着，小小一个，拢共也写不下十个字，却是让纪明端详许久。
渐渐地，一向稳妥坦然的纪明，双手发抖，险些握不住密信。戚夫人瞧得心慌，问道：“明哥，怎么了？纪明不答，连眼风也没扫一下。
见状，戚夫人心知，这定然不关六殿下的事儿，该是桑府出了什么纰漏。纪明不愿，她也不好再问。
只是往后的几日，纪明越发焦躁，成日踱步，来来回回，瞧得人眼花，甚者，他越发阴沉。若是遇见来人送信或问话，他双眼含冰，
瞧得人如同落入深潭，寒彻透骨。
终于等到官家南渡，外间的热闹还未消散，纪明便领人马出去。
临走前，如同眼下这般，上前跪拜戚夫人．言道：
“儿子今日不孝，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举，给母亲添乱，给纪府蒙羞，让世人唾弃。母亲，儿放心不下，此行不得不去，还请母亲谅解。她因我受困，我不能稳坐此地，弃她于不顾。待我回来，母亲如何处置儿子都行。我们拜过崔府君，必定要生死一处。！
说罢，三扣头。额头抵上青砖，闷闷作响，一声声，好似诀别。
戚夫人眼睛生疼，泪流满面，正待说话，却见纪明已然起身，毫不迟疑而去。她们母子，到底是生分了。
明哥从前，不会这般不等她说话，也不会这般看似请示，实则告知她瞧着明哥远去的背影，踏过幽深暗沉的甬道，转过潮湿阴沉的石梯，一往无前，匆忙不已。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纪明回来，听他说道要去提亲，还有什么不甘愿的呢。
到了那日，戚夫人必然焚香沐浴，换一身体面衣裳，带上厚厚聘礼，再请上京都最好的官媒，前往，提亲。
大理寺的日子，如水一般流过。听闻月氏入了京都，三殿下不敌被人砍下人头挂在城墙。京都默然，人鬼不敢出声。又听国，六殿下协谢将军，从侧翼包抄，杀入京都。
六殿下如何，众人可是不太明白，可独眼谢将军，乃国之柱石，平定月氏指日可待。果不其然，半月时日未到，月氏节节败退，溃逃出京都。谢将军，手下王副将、崔道之以及黄衡等人，乘胜追击，直捣老巢。
月氏溃败第二日，六殿下帅众从宋1日门入城，头一件事，便是转弯去到大理寺。亲自请出纪明。
京都百姓，以及六殿下手下，一千人等瞧得真真的，六殿下当众朝纪明拜了三拜，朗声道：“恭贺纪大公子。
纪明仍1旧一身囚服，站在杀气腾腾，刀尖尚躺着鲜血的军士跟前，如月下清风，不染纤坐。
“该是恭贺殿下才是。
而后，二人相视一笑。
回到纪府，早有明事理的官员，将当初查抄的一应物件，
还，未了，在戚夫人，纪明跟前赔罪，连连说道自己错了。
一归人逢喜事精神爽，母子二人哪里顾得上这些，当即笑盈盈应下，
权当从未发生过。而后，熏艾草，过火盆，去晦气，各处收拾罢了。
戚夫人才寻人看日子，亲到桑府提亲。
当下已是年底，腊月的寒风，挡不住纪府仆从的热情，他们个个腰系红带，神清气爽，二人抬的一箱箱礼物，因桑府、纪府不过一墙之隔，愣是从自家府门口，饶过太师巷，过了怀化胡同大街，再转到桑府门前。
不论是桑府还是纪府，等这一日，已然许久。
天朗气清，不见一丝云朵。褚夫人，桑翊领上府中众人，在二门迎接。一路有说有笑，入得花厅，各自落座。
戚夫人先是将桑桑好生夸赞一番。那日的事儿，虽然纪明不言，但总有人要说与她听。那姑娘，看起来莽莽撞撞，不知世事的姑娘，
为守住纪明的秘密，连自己也不相信：宁愿撞剑而亡。死人才最靠得住。
戚夫人听罢很是愧疚，万万料不到，她竟然如此刚烈，如此深情。是以，如今说起桑桑的好，分外真诚，半点不假。
桑翊不言，褚夫人念着往日的仇怨，想烈上两句，话还未出口，就见一旁的二姑娘，悄悄摇头。
那好，如此不说也罢，褚夫人全当是替自家姑娘积福了。遂道：“桑桑如今还有些不好，这迎亲的日子，可是得等等。”定亲，肯定是要定亲，其他的，我们姑娘可是娇贵着呢。
戚夫人哑然，这，如何叫人应下。她悄然看了看跟在身后的纪明，见人低头不言，一副好女婿模样， 当即更生气了和着如今就她一人着急！
“夫人，孩子们也是不小了，再等下去，可就不好。我找人算过，
来年开春，三月甘三就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极为合适。
褚夫人怼人，“夫人这是哪里话，我家二姑娘和五郎都末成亲呢。
即便五郎是个公子，用不着这么讲究，可二姑娘好歹还是姐姐，如何能让妹妹越过去。
戚夫人无话可说。现如今，谁人不知，桑家二姑娘的亲事，可是耀眼的很。如此下去，能定下后年的日子都是上上大吉。
话说当初桑桑被携走的第二日，坊间开始传闻，说桑府三姑娘在同纪明议亲，又说二人有师徒之谊，桑三姑娘不定知晓纪明通敌叛国之事。起先，还仅仅是坊间闲话，寥寥几笔，谁知，未过一日，愈演愈烈，说什么的都有。
桑翊被人压在宫中，桑府仅留桑钰嫣和褚夫人在家，一时看热闹的，打探消息的，纷纷上门，各品神通。
桑钰嫣手持长剑，日日守在府门，但凡见着可疑人等，尽数将人鄉了送到府尹处。如此三五日，直到纪明在大相国寺同王太尉侄女相看的消息传来，才消停不少。
桑钰嫣长剑在侧，叹息道：原来，纪明从阴山议和就开始布局了，当真是好巧的心思。
先是不见人，两府不再往来，断绝当初拜崔府君的消息，而后再去往大相国寺相看，众人只当他后悔，看上别家姑娘了。
若是没有宋禀，该当是万无一失才是。谁知，万事渐渐明晰之日，崔府程夫人上门，特意带上草帖子和细姑子，说是来退亲，
直言道：“崔相公府上，容不下这等猖狂的新妇。
桑钰嫣当即大笑，也不卸下佩剑，也不请人入门，大门敞开，厉声问道：“夫人是说我乃猖狂之人？
程夫人在京都女眷当中，横行多年，而今居然让一个小辈，黄毛丫头，一句话烈得回不了神。
不待程夫人回话，桑钰嫣朝门外大喊，
“既是退亲，也没得在请夫人入门的道理，家中有些忙乱，就在此，请左右做个见证，我桑府二
姑娘，自知能定下婚约，实是高攀崔二公子，而今幡然悔悟。往后，男婚女嫁各 不相干。至于草贴子、细站子什么的，烦请夫人放下，我自行处理。府上这年多送来的各项节礼，我稍后使人送还
如此这般，不禀明父母，不告知长辈，自顾自退了亲。一时之间，坊间传闻来得比桑桑当日之事更甚。
念及此，戚夫人差点咬碎后槽牙，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却也不好再说，笑盈盈道：?“既是如此，这请期之事，往后再提也不迟。不过我今儿来，是想要瞧瞧桑桑，她如今可是好些了？上次送来的山参，可还能使？”说着，褚夫人领着一行人，到得桑桑国房。
层层叠叠的帐幔之下，桑桑沉沉埋在被褥当中，水红色福字纹被面，为姑娘路显苍白的面色，添上一丝红润。她而今沉睡，安详。
令戚夫人很是心酸。这是她打小就见过的姑娘，小时候还闹着要吃桂花糕，从来生机勃勃，笑意满满，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略略瞧了瞧，就见姑娘神色不安，眉心微蹙，像是有些疼，偏了偏头。
屋内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少女墨发绕在枕头上的窸窸窣家之声，
戚夫人双眼发酸，低头拭泪，悄然出门。
甫一出门，在廊下瞧见纪明。他一双眼，直直往里看去，不过是碍于末能得允，不便入门罢了。
戚夫人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流，转头见跟出来的褚夫人，清了清嗓子，问道：“让他们两说说话，可是能行？”
褚夫人点头，纪明飞奔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