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骄阳,烈火炙烤。
这一等,就直直等到深夜。繁星漫天,日间的热气散去,
母子二人谁也不说话,屏气凝神,频频看向房门。周遭无声,只听门缝时不时透出桑桑的哭喊。
街坊的棒子约莫敲过三更,猛地听闻屋内传出婴儿响亮的哭声。
戚夫人大笑,纪明募地起身,也不知是坐得久了,还是不曾用晚膳,他不及站定,便直挺挺朝地上倒去。还是候在身后的落玉,眼疾手快将人拉着。即便如此,不曾站定,未见屋内
稳婆出来报喜,纪明便飞身入内。
掀起一阵飓风,惹得出门报喜的稳婆恍惚是自己眼花。
此刻,屋内的桑桑盖着厚厚的被褥,双眼浮肿,很是疲倦
额额间的碎发,沾上汗水贴在面颊。隐约瞧见一人飞奔而至。
气若游丝问:“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她这般模样,瞧得纪明心如刀绞,跪在床沿,“你可是还好?”
平素能说会道的纪明,到了如今,仅仅能说出这一句话。
桑桑混沌的脑子,
一时还未明白,再次问道:“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纪明愣住,也没告诉他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
这该如何说去。
待瞧见桑桑越发撑不住的眼皮,不断往下耷拉,纪明无心他顾,转身往外,随意抓个丫头,“是个小公子,还是小姑娘
小丫鬟一脸错愕,碍于纪明吃人的目光,傻愣愣道:
“小夫人生了个姑娘。
话音未落,纪明一个旋身入内,朝桑桑笑道:“她们说是个姑娘。
桑桑仅剩的力气,翻动眼皮: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明哥哥脑子怕是己落在阴山。往后不能指望这人好好教导孩子了。
万分疲倦,加上几分失望,桑沉焉卸下力气,沉沉睡去。
纪明没等到回音,将人上下打量,不敢问话,不敢乱动,连大气也不敢喘。再次奔到门外,抓着候在一侧的太医,“劳烦太医,快去瞧瞧,她是不是有些不好?
太医见多识广,老神在在,“尊夫人身子骨极好。目下不过是力竭昏睡过去,睡醒来就是了。
纪明不放心:“太医还未看过呢?”
太医无奈,这人是御前红人,如何惹得起。遂憋着一口气入内,替桑桑好好看了看,又道一声无事。出门后,在纪明的央求之下,洋洋酒酒写下好些注意之处,末了细细交代,这才作罢。
翌日的朝霞还未升起,纪明这番丑态已然在府内传开。未过得几日,该知道已然都知晓。自此,桑桑时常笑话纪明,说他辱没了的汤先生名声,怎的这般不济。
待桑桑头胎的姑娘,纪何君小娘子,三岁的时候,这笑话还在。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下晌,纪何君随自家阿娘一道,在月亮门等着纪明回府。三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又逢百无聊赖,纪何君趁众人不在意,扯下一朵碗莲在手。
桑沉焉来不及阻止,
“你做什么?花好好的长在莲蓬之间,多好看!你做什么,非得这般淘气!”
纪何君嘻嘻一笑,“听她们说,阿娘小时候也淘气的很,我是阿娘的姑娘,自然跟阿娘一样。
桑沉焉气急,好的不学,学她这个不成器的阿娘做甚,没好气道:“你跟我学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学学你阿爹。他可是小小年纪就课业上佳,成日被先生夸赞。
纪何君摇动手中的荷花,摇摇头,
“阿爹也是不行。我听隔壁的小表弟说,当初阿娘生我的时候,阿爹可是吓傻了呢。
连我是个姑娘也不知道。
桑桑无力辦解,只得疑问道:“你表弟,桑家哥儿,还不到一岁,如何就说话了!你何处学的这信口胡诌的本事,
纪何君惊呼,“啊!小表弟这个年纪,还不会说话么!那这话是谁说的来着,阿娘你让我想想……是我听舅母说的。那日舅母在院中练剑,我听她像是这样说的。话说纪何君口中的舅母,乃桑正阳的妻子,胡婵娟。
桑正阳当初在明德楼文会,误会她欺负自己妹妹,将人好一顿训斥。发现错怪了人,待再次寻见机会上门赔罪,又被胡婵娟的婢女,提刀撵回来。再后来,也不知二人在桥县是个怎
样的因缘际会。等桑正阳说道要娶亲,对方不仅是个武将家的姑娘,还是个随时提刀砍人的姑娘,不消说桑翊和褚夫人如何,就是见惯大场面的纪明,也愣神好一阵。
桑沉焉无力教导,“你又胡诌,你舅母除了练剑,跟你舅舅吵架,何时说过别家的不是。
眼见此计又不成,纪何君一脸讨好,抱着桑沉焉的腿,阿娘,我跟你讲,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外头都说,阿爹不太聪慧,小时候骗人,将自己一辈子搭进去。真是不划算。
阿娘,阿爹这样可怜,我们等会儿去明德楼,能多吃几盒子点心么。
桑沉焉:这小泼猴没法教了。
不及她说话,纪明从外间走来。
“好啊。我们家姑娘,想吃什 么点心都有,想吃多少都行听罢,纪何君登时撒开桑沉焉,喜笑颜开,飞奔到纪明跟前,由人抱在怀中,“阿爹,你真好,我和阿娘在家,念了你一天。你今儿在衙门,可有想着我们?”
纪明朝桑桑走来,柔声道:“想。衙门枯燥,我可是念着我们姑娘,早早回来的。
纪何君送去赏赐,抱着纪明的面颊一吻。
“阿爹,今儿明德楼文会,听说有好些厉害的人物,还有
好多好吃。我们禀明祖母,早些去,早些回,来好不好?”
说话间,纪明已经抱着纪何君行到桑桑跟前,悄无声息捏捏桑桑的手,一家三口相携回房换洗。
纪明佯装不解,“真是个好姑娘,不到四岁便念着去文会瞅瞅,将来一定是京都最为有才学的姑娘。
此话一出,纪何君埋头不言,将脸贴在纪明官袍,双手饶过脖颈,搓搓他后颈的衣袍。
〝阿爹,我
……我定会好好学的,再过几年,一定比舅舅
家的小表弟,姨母家的表妹更厉害。阿爹,能不能早些去?”
在纪何君看不见的角落,夫妻二人笑笑,这小泼猴,还制不住你了不是。
纪明:“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能反悔。
纪何君还不知自己已然落入陷阱,点头如蒜,“是我自己说的。不用阿爹提醒我也知道,说出的话,一定要遵守。言必行,行必果。我是个好姑娘,这点子道理是知道的。
桑沉焉纪明相视而笑。
纪明拍拍小姑娘的后背,“既如此,那咱们早些去,再点上一些你爱吃的。好不好?”
纪何君在纪明怀中扑腾开,“阿爹最好了。我最喜欢阿爹桑沉气得发笑,“阿娘待你不好?”? 阿娘也好,阿娘待我也是极好的。我喜欢阿娘,也喜欢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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