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阵阵,黄昏共浴。
一时又听桑沉焉问:“先生,有件事,学生想跟先生讨个主意。”
“说来!”
桑沉焉低眉垂脸,很是庄重道:“学生在先生跟前念书两年有余,得先生诸多照看。先生教我念书、习字、骑马、射箭,教我古籍课业,教我朝堂人心。学生愚钝,劳先生费心。去岁就已退学,本该好生拜谢先生,却因学生一腔私心,生生拖到眼下。
生而为人,立于天地之间,不能对朝堂、对百姓有所助益,身为先生弟子,跟随先生身后,不能如先生一般,安居陋室心系前朝,已然是学生之过。
这拜师之事,却是不能再拖。
生受先生如此大恩,岂有不谢之理。”
一番话慷慨激昂,全然不似往日的桑家三姑娘。往日的三姑娘,会笑着问道先生可好,会在绛雪轩中如蝴蝶翩跹,
断不会说出这等慷慨之言。
甚拜谢,甚大恩。
他纪明不需要。
方才告诉自己懦弱,没有伸手的机会。转眼之间又因她一番话,心中的压抑,想有个宣泄的出口。
纪明来不及叹息自己是如此小人,便一瞬不瞬盯着,不想错过她任何神情,问:“这番话是你真心之言?”
桑沉焉抬头,分外真诚,“先生大恩,学生铭感五内,累世不忘。”
纪明的视线,从她瞪圆的杏眼,滑过面颊,顺着衣襟,落到她置于膝前的双手。
再次问道:“你真是这般想的?”
可怜桑沉焉,待在绛雪轩两年有余,见过温柔如春风的纪明,见过哀而不伤的纪明,更是见过不满前朝却不愤怒的纪明,却从未见过他目下这般模样。
滑过的视线像是要将人剖开,容不得一点点欺骗和隐瞒。
“先生,这番话真是我自己的主意。之前从未说起,不过是因我觉得不知如何拜谢,才对得起先生的大恩。我想着自己亲手做个什么小玩意儿送与先生,聊表谢意。可……”
桑沉焉羞愧低头,红着脸,“先生也知。去岁替先生泡茶,也是跟我二姐现学的。我连个烧炉子点茶也不会……我……”
纪明周身的压迫之感缓缓散去,接过话头,“泡茶就很好。点茶如何,也不过是解渴入口的东西。何须这般计较。”
桑沉焉摇头上前一些,“不,先生就该享有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先生眼下说泡茶也行,不过是念我不学无术,宽慰我罢了。这些我都知晓。”
纪明恢复如沐春风之感,在透过窗花的夕阳下,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朝桑沉焉笑笑,“这茶如何,乃是入我之口。我说好便是好,无需因旁人的闲言碎语,更改自身。
三姑娘乃我平生所见,最好的姑娘。
不是宽慰,不是敷衍。
发自肺腑,出自真心。”
桑沉焉委实有些震惊,檀口微张,杏眼圆瞪,盯着纪明半晌不言。
而后,好似明白什么,咧嘴笑道:“先生,果真如此么。”不待人回复,“先生真好。既然先生这般看好我,我定当好好孝敬先生,方才不辜负先生的重视。”
她笑得明媚,笑得张扬,唯独不见怯怯娇羞。
纪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不曾挪开。阳光下的姑娘,春日繁花,芳香四溢。
他于衣袖之下搓搓手指,勾唇一笑,神色黯淡。
姑娘,还是太小了。
她还不明白。
在她眼中,他是先生,是该如父亲一般尊敬之人。而非其他。
第34章 拜师
◎他更愿做个小人,一个卑劣的小人◎
念及此, 纪明有些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在他心中,那样真诚热烈的目光,被他一瞧, 如同被玷污一般。
他已起了别的心思,当不得如斯纯真的“孝敬”。
纪明蓦地想起去岁阿娘的话。彼时他全是私心, 哄着她先是骑马, 而后上明德楼用膳。归来之际的晚霞一如今日这般光艳。
那日阿娘说过拜师。
倘若如此, 他二人就真成了该好生孝敬的关系。私心里,纪明不愿如此。
算他强求,也算他小人。他更愿等等,再等等, 等得一个纪府可以出头的日子,等得一个她明白的日子。
“三姑娘, 拜师不拜师的,且都不重要。只要心中念着,自然是好的。我知你至纯之心,这便够了。有无拜师之礼, 算不当什么。”
怕她直挺挺说出拜师之言,纪明如是说道。
桑沉焉恍然,“先生怎的知晓。”而后了然般笑笑,“先生果然算无遗策。
此事我之前同我阿娘和二姐商议过, 都说是且等等,等我想好了再说。可而今出了崔二公子这档子事儿,是二姐教会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我想着, 尊师重道如此大事, 不能因我而耽误, 这才在先生跟前说起这事儿。
倘若先生觉得不合适。那便作罢。”
听罢,纪明松了一口气。
忽而又听她道:“不过先生在上,学生定然好生敬重着,不会因退学而有一丝懈怠。”
纪明心口发堵,半点不想去看她。
桑沉焉等了许久不见纪明说话,抬头看他。见他一门心思念书,权当纪明没将这小事放在眼中。
感叹:先生越发气度了。
起身打算退去,不打搅先生看书。扶着案几一侧起身之际,瞧见空空如也的茶盏,不由地念起适才先生对她的肯定。
泡茶也很是不错。
遂莲步轻移出门取水,顺带去后厨取一些点心。
留心她一举一动的纪明,望着袅袅婷婷的背影出神。她又是先迈左脚,提着裙摆。轻快的步子往门外而去,缓缓摆动的襦裙之下,隐隐可见一双紫苏色绣鞋。
不知怎的,他想起府中绣娘前些时日置办的几匹绸子。湘妃色,浮光色最好,即便是清冷如玉的蜜合色,也当能得一丝别样的风采。
心中的阻塞之感,散去不少。
哪知桑沉焉出门不久,桑钰嫣饶过满目苍翠的花墙,转身瞧见于半山亭中嬉笑的紫衣和翠俏两个丫头,调转步子行到美人靠前。
“你们姑娘去了这多久,还不回来,也不去找找。平素她在绛雪轩念书,你们就是这般伺候的。”
两个丫头忙不迭请罪。
从绛雪轩去往后厨的路,并不路过半山亭,因此她二人并不知晓眼下桑沉焉已不在内间。
桑钰嫣此行本是见晚霞将尽,出门寻人,也没得在纪府教训丫头的。轻声说了两句便继续前行。
待见得候在廊下的落玉,问道:“三姑娘可是在里间。告知她一声,我来寻她。是时候该家去了。”
落玉勾腰致歉,“且是对不住,三姑娘方才去了后厨。估摸还得一会儿才回来呢。要么,二姑娘去内间宽座?”
在明理堂念书多年,桑钰嫣却是从未入过绛雪轩的大门。她驻足思量,不待如何,内间传来纪明的声音,“请二姑娘入内。”
既是如此,桑钰嫣也不扭捏,鞋履上踏跺,进到内间。
身着竹纹长袍的男子,手持书册,在翘头案后端坐。靠近门扉处的架子上,搁着件苏梅色斗篷,是今日桑桑出门之时所穿。
人,果真不在。
未及她说话,纪明起身相迎,“三姑娘去了后厨取点心,劳二姑娘稍等。”说着行至百宝架,邀人去西侧会谈之地宽座。
桑沉焉心知书架之侧的几个蒲团,断没有自己的位置。从善如流跟着。
还未转过百宝架,瞥见纪明书案一侧,端端放着个信封。
上书:崔仲阳亲启。
仲阳乃崔道之表字。这是她这两日过了定才知晓之事。
桑沉焉敛眉跟着,猜想是因她之事,去到崔二公子跟前的信件。
二人皆非善于言辞之人,落座寒暄已罢,便无甚言语可谈。一面是纪明与桑二姑娘并不熟稔,一面是桑钰嫣垂眉打量,令纪明有些不适。
略显尴尬,桑钰嫣开口,“请恕我无礼,不知纪大公子置于案几上的信,可是去到崔二公子的?”
“正是,不知二姑娘有什么交代,可添补一二。”无甚可避讳,纪明如实道来。
桑钰嫣目光在他袍脚上一扫,而后抬眼。眉目坚定清冷,犹如月下辛夷,冷清柔美却又笔挺向上。
“我同崔二公子定亲,想必纪大公子已是知晓。缘何定亲,依你才智,想来也不难明白。我不知为何去信崔二公子,但我有一言相告。”
见纪明神色安然,桑钰嫣细细道来。
“我虽一介女流,却是桑府三房长女。五哥还未入仕,桑桑也还小,我能做的,我想做的,无非是如何操持一家,如何让一家子过上更好的生活。
其间纵然有所代价,那也是我身为长女,所应当承受的。身为人子,不能因弱小,便理所当然要他人帮扶自己,身为大邺子民,不能因身在京都便忘却边关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