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系夫君日常_赵朝朝【完结+番外】(40)

  说着,他叹口气,散去眉间三分阴霾,“恩科在即,多得是听话的儿郎。”

  自从黄衡请旨来阴山,就已然成了永嘉侯弃子。

  言明不言明,不过是时日早晚罢了。

  ……

  黄衡口中的恩科,纪明眼下也时时关注着。这日刚过午时,桑正阳带着仅有的一丝生气进到绛雪轩。

  一如往日,纪明端坐翘头案后,手执书册。外间元宵的热闹还未消散,而偌大的纪府,万年冷冷清清。

  连带着,纪明的那身竹叶暗纹袍子,也越发郁郁苍苍,寒凉凄凄。

  桑正阳有气无力落座,半晌不言。纪明知晓桑府近来之事,正不知如何安慰间,听桑五郎道:“大郎,你说,身为桑府三房公子,我的责任是什么?”

  纪明心知他还有话说,并未答话。

  果然,桑五郎瞅见书案上的点心,捏一个入嘴,“二妹和崔二公子定亲,是因要保住阿爹的差事,阿爹想带着我们回湫水河种地,是想保住二妹,阿娘收敛脾气日日同程夫人来往,是为二妹将来的日子能好过。

  大郎,你说我的责任是什么?

  是科考,是为家人奔走个光明的前程,还是为他们挣得一分自由之地。

  我想不明白。我不知该如何做。

  大郎,崔相公府上虽不如早年的纪府,可也是世家大族。再者,他入朝为官近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地。我该如何,才能在他手下为二妹铺一条路。

  我无甚才干,还时常怼人,不修口德,

  我能做好么?”

  纪明侧头看他。见他双眼空洞无神,双唇不断张合。纪明知晓他并非不知自己该如何做,只是崔相公于当今的桑府而言,过于遥远了些。

  两厢对抗,以卵击石也算不上。

  桑五郎心中害怕罢了。

  纪明亦是知晓,他不是来寻求该当如何的,而仅是想寻人说话。

  如此,他耐心听着,细细安慰 。

  好容易安抚住桑五郎,方将人送走,后脚桑沉焉便到了。

  才不过泰半个正月未见,她好似清瘦了不少,那狐裘斗篷拢在身上,略显宽松。去岁冬日,嬉笑中才得见一二的酒窝,益发显眼。

  她站于踏跺,仰着脸看来,笑道:“先生,学生来给先生拜年。来迟了些时日,先生莫怪。”

  苏梅色斗篷之下,隐隐可见杏花色衫子。

  一瞬之间,整个绛雪轩春暖花开,一旁的碧波池可闻春水化冰之声。

  纪明报以一笑,“不晚。”

  只要你来,何时都不算晚。

  一切有迹可循的等待,都是奔向你的步伐。

  第33章 责任(下)

  ◎在她眼中,他是先生,是该如父亲一般尊敬之人◎

  少女快步到屋檐下, 在纪明身旁站定。

  “这些时日先生可是出门热闹去了。今年虽说四下议论不断,可元宵那日,花灯且还亮着呢。说是官家发话, 阴山大战,京都百姓各个提心吊胆, 好容易到了该热闹的日子, 自该好生庆贺, 去去晦气也是好的。”

  她说着,一丝客气也无,依旧如同自己尚在绛雪轩念书的时日一般,推开半掩的房门。顺手脱去斗篷, 搁在架子上。

  纪明一步步跟在她身后,见状笑笑。

  有些事虽然变了, 可她未曾改变。

  又见她径直往窗牖下的蒲团而去,退鞋跽坐。

  恍惚间,纪明好似再见去岁,日日相见的日子。

  安坐的桑沉焉, 在独属于自己的书案翻翻找找,发现往日她常用的物件儿都在。

  水墨天青笔山、鱼形砚台、澄心纸。桩桩件件俱在。

  桑沉焉抬手抚摸澄心纸,展开。方方正正叠好的一刀澄心纸,专程裁剪过。去岁修习卫夫人小楷之时, 因时常在纪明书案一侧写字,桑沉焉所用的澄心纸,裁剪得要比纪明所用的,小上许多。

  而今她手上这张纸, 跟往日所用的并无二致。依旧是小上许多。

  桑沉焉疑惑, “先生, 这可是去岁裁剪好的?”

  纪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绪翻涌之间,沉沉道:“许是之前落玉收拾的时候,未曾想到这些。三姑娘不必在意。”

  这哪是落玉去岁裁剪的,分明是正月以来,纪明于数个夜晚下,顶着油灯裁剪的。

  汤先生、康先生眼中的端方君子,目下说起胡话来,也是一丝破绽也没有。

  桑沉焉低头嘟囔:“应当就是如此,那待我回府之前,定要好生谢过落玉这多年的照看才是。”

  纪明噎住。

  桑沉焉又关心起纪明的生活,问了些先生可有出门访友,可有去雅集、诗会。听见纪明说道仅在家温书,桑沉焉努力压下的怒气终于是沉不住了。

  起身在纪明身侧的蒲团坐下,恶狠狠道:“先生,谢将军惨烈,难不成官家都看不见!坊间各处,连个孩童也知晓之事,垂拱殿的官家,多少耳目在外,多少文臣武将在朝,难不成他真的一点不知道么。

  先生,你说,要是他知晓这些。阴山的百姓将士会不会好过许多!”

  崔道之也不会病重!

  二姐也不会定亲!

  本是愤懑的话语,说着很是无力起来。

  官家如何不知晓这些,他知晓,甚者,知道得更多,知道得更早。他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今次春节,桑府处处披红挂绿,人来人往,四下羡慕不断。可桑府众人,人人一副面具,逢人便笑。

  身躯笔直往前,灵魂落在原地。

  话未说完,她已是泪光盈盈,斜扭头向上,不让泪水滑落。

  “先生,这多年了,就一点恨也没有么!”

  似乎在问话,更好似在问道自己。

  纪明本手持书卷端坐,见她越发气愤,额前的碎发好似随着呼出的热气,不断翻腾。更有那微红的眼眶,扭头不让人瞧见的倔强。

  惹人疼惜。

  尚不足一臂的距离,饶是她再如何偏头,纪明也瞧得分明。

  他悄然靠近了些,近得能瞧见她眼眶中的泪珠打转。

  无声中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打个来回,复又缩了回来。

  桑府之事,他早已知晓。纪府如今在朝之人,几乎是无能自保,谈何对上一手遮天的崔相公。

  纪府的未来,全在他身上,他明白。

  他不能将纪府拖入更深处的地狱,他明白。

  想伸手,却无能相帮。深深的无力之感,从丹田而起,在五脏发散,生生折了纪明想要伸出去的手。

  如今再伸手,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过是个懦夫罢了。

  缩回来的手,在衣袖上搓了又搓。半晌,他又趁人不备,退了回去。

  轻声道:“阴山之战,是因朝廷漠视。可放眼看去,大邺上下,安居之处不少。有功有过,实乃常事。世人之过,当则改之,天子之过,当则谏之……”

  平素从各册书籍中观摩到的为臣之道,纪明幽幽道来。话至此处,顿住。

  无他,缘是他也不知如何继续。

  大邺的今天,国泰民安尚可,内外安定尚可。然,多年积弊,挡不住的是狂妄自大,是白蚁决堤,亦是粉饰太平。

  是以,他说起了进来新得的消息。

  “听说,朝廷开衙之后,已议了好些时候,过些时日便会派人去阴山。还未定下是谁,定然不会是个无名之辈。你且是再等等。

  待月氏退兵,阴山大捷,我邀崔二公子上门,亲与他说道这事。他还算是个君子,想来会好好体谅,不会强人所难。”

  至于桑沉焉话语中的恨与不恨,从他生下来便是如此,早已习惯,谈何恨与不恨。

  他不敢去看她,低下头去,佯装看书。

  万不料桑沉焉很是体谅,哽咽着,“先生不必为难。我来绛雪轩是真心实意给先生拜年的。方才之言不过是我沉不住气,说了胡话,先生切莫记在心上。”

  背后议论官家,倘是传出去,还不定又有个什么祸事。

  自家已然不保,桑沉焉不想再将本就身处泥泞的纪府再拖入深渊。

  遂继续道:“管他前朝如何,且随它去。我来就是想瞧瞧先生近些时日可好。”

  絮絮叨叨,又道起了日常。

  她双眼噙泪,一滴泪花挂在腮边。目下又收敛悲伤和愤懑,满是笑意地关切起来。

  纪明盯着她,不言语,只在心中叹息道:才半个月未见,桑桑长大了。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成长总是伴随痛苦,也不知她这些天有没有哭鼻子,有没有夜半不寐。

  单单想想就有些心疼。纪明想开再宽慰两句,见她一副不愿再说起的模样,也就作罢。

  去信崔道之,早也可,晚也可。还是早些为好。

  如此,二人就着书案的阻隔,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开来。她来时本已近乎黄昏,而今天色越发暗沉,初春的霞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二人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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