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系夫君日常_赵朝朝【完结+番外】(26)

  人定时分,街上的棒子已然敲过几次,声声催人入眠。纪明手持洞箫,立在南面窗户下。

  窗外一片竹林,树影斑驳,明月清辉。蛙鸣鸟叫传来,纪明的心更为凌乱。

  他记得先生曾说过,最是人心不可谋。

  当时他觉得,不过是人心善恶罢了。

  而今方知,善恶之外,还有妄念。

  不知之时,你可当它全然不在,可一朝得知,任你心性坚韧,也能被它一点点侵袭。

  只剩可怜的坚持,于秋风中摇摆。

  他不过第一次品尝,就已然明白其可怕之处。

  妄念,他生了妄念。

  今日明德楼少东家口中的高人,便是纪明。他原是不愿出门,可昨日桑桑在他跟前说起明德楼文会。那向往之情,一如当时对明德楼糕点的垂涎。

  彼时纪明心想,去了便是去了,不过是多听几句闲话罢了。

  何苦因他人的口舌,扰乱自己的兴致呢。

  是以,他高坐三楼魁星。见着褚夫人领着众人行到雅间,又见褚夫人去程夫人处闲话,更是瞧见桑桑被人一掌推倒在地。

  那时他正写着和词,余光瞄见那抹瘦小的身影倒在屏风之上,手中握着的狼毫,不知如何落笔,下一句的和词是什么,早已乱了个干净。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待听见宋禀和崔道之的惊呼,“纪兄!”

  方才回神,他已然一脚迈出屏风外。

  这扇屏风设于此,乃是因他不想在这样的时日露于人前。

  然,如今却是自己迈出一脚。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行到此处的,更不知自己为何会来此。

  他知道的,不过是桑桑起身了,朝着褚夫人怀中扑过去。估摸着,当是哭了。

  是如小时候一般,哭成小花猫,还是别的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他瞧不见。

  只能俯视着她头顶的珠花,看模样,像是珍珠桥梁簪。不知是不是前些年,桑五郎送给她的生辰礼。

  姑娘家的东西,真是遮人眼。

  他怎的越发瞧不清楚了呢。

  一时崔道之提醒道:“纪兄,侍者已然候着了。”

  宋禀顺着纪明的目光往下看去,见是桑家那姑娘。这姑娘,他在纪明的绛雪轩见过好些次了。

  登时解围:“兄长,若是有甚急事,归家便是。这里我和崔兄替你顶着,横竖无甚大事。都是公子姑娘之间的热闹,且放宽心。”

  宋禀此言,看起来俨然是文会之事,可话里话外也有宽慰纪明之意。

  纪明略一思索,欲抱拳致歉。这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狼毫。

  沾了墨的狼毫,不知何时于纪明袍子上落下几道暗影。忽明忽暗,虚虚实实,恰是他此刻的心绪,

  乱得叫人心惊。

  第22章 骗我

  ◎先生,你为何要骗我◎

  心大如桑沉焉, 也是未能一夜好眠。

  前半夜她睡得不安慰。不好扰了桑钰嫣的清净,独身一人,披着外衫, 蹑手蹑脚下得楼来,晃荡至庭院。

  桑府狭小, 庭院自然也不甚宽广, 不过是几株松柏, 几株盆景。月华清辉穿过熙熙攘攘的松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六月的天,桑沉焉却觉得有些冷,沾着露水的寒风轻拂, 令她脚步略显沉重。

  她今日委实太过冲动。

  为了先生的声誉,合该如此。

  可不能不顾念二姐。

  二姐已实打实一十六岁。京都的姑娘, 大都十五六定下亲事,再准备一两年,十七八出嫁。

  若是因她今日的冲动,为二姐惹来诸多闲话, 那真是罪该万死。

  她的二姐,样样都好的姑娘,不该如此耽误。

  她自己亦是一介姑娘,除了舅舅家几个表哥, 隔壁的齐二,绛雪轩的先生,也不认识几个好儿郎。

  如何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呢?

  桑沉焉许久未能想到好主意,一筹莫展, 分外泄气地于庭院中继续晃荡。夜半的寒气越发明显, 从脚底窜起, 顺着经络积于肺腑。

  忽的,她听见正房传来桑翊的惊呼,“什么!夫人你真是这般跟程夫人说的?!”

  “我为何不能这么说。都是她儿子不安好心,不能赖在咱们姑娘头上。堂堂崔相公,也不能这般糟践咱们姑娘。”

  桑沉焉一听,登时来了精神。这说的,莫不是今儿来请阿娘叙话的那个老媪。

  于是她蹑手蹑脚上前,又偷听了一回壁角。

  桑府主家、仆妇以及小厮拢共没几个。她悄悄避开他人来看自家阿爹笑话,早已不是一两日了。往日来将她拖走之人,一个眼下在逐星小筑安眠,一个在东面祠堂跪着。

  不仅轻车熟路,而且畅通无阻。

  不一会儿,桑沉焉便将渭水雅间之事,听了个明明白白。

  当即暗叹一声,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翌日一早,不用她如何说话,褚夫人一早就遣人去明理堂和绛雪轩,替兄妹二人告了假。直言说道,他们昨日受了罚,眼下有些不好,不能上学。

  一夜未能好眠的桑沉焉,分外精神。趁着花厅早饭,偷偷瞧了瞧桑翊夫妻二人,以及桑钰嫣的神色。见着跟以往自己闯祸之后一般情状,登时心中偷笑。

  哎,她三姑娘今儿要干件大事。

  半个时辰之后,桑沉焉佯装在逐星小筑习字,实则偷偷从后角门溜到东华门外一分茶铺子。花两文钱遣个小子,往东华门守着。若是见着京都二公子之一的崔道之,则将其请来。

  说来也巧,眼下崔道之正在离东华门不远的内廷值房,替官家抄录文书。

  午时刚过,崔道之火急火燎到得分茶铺子雅间。还未入门先朝内行礼。拱手僵在原地,不知如何称呼。

  纵然他知晓内间是何人,却真是说不出口。此处靠近东华门,嫌弃内廷午膳之人,大都来此打尖。

  诸多同僚,相熟之人不少。孤男寡女来此相会,传出去可是不好。然,三姑娘都已等候小半日了,也不好再叫人换个地方。

  崔道之有些头疼。是以,也不说话,权当自己来此午膳。

  进得雅间,适才在门外的不适还未散去,见着果真是他心中猜想的桑家三姑娘,不适之感又添上三五分。真是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动作。

  他上赶着和桑五郎交好,可还没同二姑娘说上话呢。

  这……这就要跟……未来姨妹单独说话,委实有些不可言状。

  他也不安坐,远远地朝桑沉焉再次拱手见礼,“某来迟,还请三姑娘见谅。”

  而后摁下那股子不适之感,佯装得很是坦然落座。

  “三姑娘寻我何事?”

  一言罢了,颇有些热汗淋漓。

  已经等了好些时辰的桑沉焉,只想赶紧将这事了了。实乃没工夫闲话,恍若没见着他满脸的尴尬,径直说道:

  “崔公子,我知此番寻你,颇为不当。你大人有大量,先且原谅我这厢。

  我也不耽误公子,我来此是为了个给公子递个信儿。”

  说道这里。桑沉焉突然觉得自己莽撞。她这般急匆匆来说崔公子阿娘的是非,着实有些不太好。

  他们可是亲母子。

  倘若他人来她跟前说她阿娘的不是,她桑桑能拎起手中的茶壶给人扔过去。

  如此,往后的话咽在口中,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崔道之见状,了然道:“可是有什么令姑娘为难之事?某愿相帮。”

  桑沉焉尴尬一笑,“倒也无需崔公子相帮。”

  “那是何事?三姑娘说来便是。”

  “这……”,桑沉焉思索再三,还是作罢,“崔公子今日权当是没见过我可好?”

  桑沉焉分外唾弃自己。她这办的都是什么事儿。

  见着她为难,崔道之眨眼之间便涌现数个猜想,既然三姑娘不好说,那他来问便是。

  “昨日家母于明德楼,对褚夫人多有得罪。我在此替我母亲致歉,还请三姑娘转陈于褚夫人,说他日定当上门赔罪。”

  桑沉焉听罢,惊得险些从玫瑰椅上滚落下来,好歹是因着有个圆桌挡着,这才安定住。

  她双目圆瞪,话都不利索了,“你……崔,你……怎么……”

  知她要说个什么,崔道之接过,“昨日家母虽然轻车从简,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不过是个早晚罢了。”

  昨日程夫人出行,将满府之人瞒得彻彻底底。崔道之也是从早膳的蛛丝马迹,以及桑沉焉的相邀才知晓的。

  晚上一日,已是不妥。崔道之再次致歉。

  桑沉焉仍旧有些惊讶,连连摇头。

  二人又闲话三五句。

  桑沉焉待到这般时辰,已是瞒不住家中。为了少受些责罚,草草起身行礼打算离去。

  哪料她还未出口,崔道之便直言道:“三姑娘,而今恐是不妥。内廷班值出门午膳。三姑娘还是稍待些为好。”

  桑沉焉弯腰行礼的动作顿住,想想还真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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