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系夫君日常_赵朝朝【完结+番外】(27)

  遂二人相对无言。

  桑沉焉心中不停念着,这人这般聪慧,跟先生比起来,孰强孰弱。

  而神色如常的崔道之,心中却是异常艰难。还未跟二姑娘说上句话,就已经给人惹下偌大的烦忧,也不知她心中是如何看他的。

  一时无话,空气凝滞。

  好容易到了上值的时辰,崔道之拱手,飞快出门。

  临出门前,念着这位很可能的未来姨妹,也想着在二姑娘跟前讨个好,轻声道:

  “昨日见着姑娘摔倒,某家中有上好的药膏,改日托人送给姑娘。”

  桑沉焉此刻倒是想起来男女大防,“谢过公子。如此倒是不必了。”

  见状,崔道之又开始大汗淋漓,怎的给男女大防之事忘了。传出去多不好。

  “是我思虑不周。还望三姑娘海涵。”心思转了几个来回,桑五郎被阿娘发现,已然不能再用,那再寻个什么样的中人合适呢。

  他陡然想到纪明,昨日瞧着他也很担心桑府的姑娘呢。

  这事儿一准能成。

  崔道之改口道,“纪府戚夫人乃川南戚家姑娘,戚家的秘药专克跌打损伤。昨日瞧着纪大公子担忧的模样,想来是我多心了。”

  戚夫人出自川南戚家不假,可戚家乃是井盐起家,而后方从盐仓监入了仕途官场。

  跟跌打损伤、秘药甚的,半分关系也没有。

  崔道之这话,饶了好几个来回。一者是为自己先前的唐突致歉,二者是言明药膏托纪明转交。

  桑沉焉时常混沌的脑子,今儿不知为何很是清明。转瞬之间就明白崔道之言下之意。

  可她在乎的,哪是什么药膏不药膏的。

  她惊呼,“崔公子方才说什么,昨日纪大公子怎么了?”

  眼见情状不如自己所料,崔道之只得草草将昨日魁星雅间发生之事说来。

  话未说完,桑三姑娘一阵烟似地走开。

  徒留崔道之在原地。

  这又是怎么了?

  目下的绛雪轩,很是冷清,跟日前的温暖宁静截然不同。

  纪明于日常所居的书案后端坐,手中握着的,照就是《北地山川地理志》,手边放着一碟子点心。

  五香糕,是以往桑沉焉在时,最为喜欢的一道点心。纪明心知她今日不会来,却仍旧命落玉去厨房吩咐下这道点心。

  午后的烈阳,炙烤着窗扉。绛雪轩无冰,越发火热。

  那碟子点心,从早上安放到如今,动也未动。

  因桑正阳告假,桑沉焉告假,不知为何,纪明也告了假。如此这般,本该在明理堂上学的时辰,他却已于此枯坐许久。

  落玉担忧道:“公子,午间暑热最盛,可要回二月天歇息片刻。”

  绛雪轩原是有个小憩所用的矮塌,因着桑沉焉也在此念书,早就收拾进库房不用了。

  像是被人提醒,突然之间回神一般,纪明像模像样翻了页书,轻轻道:“不用。”

  落玉瞧出自家公子很是不对劲,听得此话也不敢再劝,躬身退出候在廊下。

  不久,桑沉焉浑身热气带着火气,阔步到得绛雪轩廊下。

  只见她满头是汗,衣裙翩跹,若非冷得非同寻常的面颊,以及泛红的眼眶,落玉真想道一声,“三姑娘。您可是来了。”

  她而今这般模样,显然不太适合见公子。落玉上前阻拦。

  桑沉焉一个眼刀飞过,“你让开。我要见先生。”

  落玉好意提醒,“三姑娘,今儿公子心绪不佳。”

  到底是早已认定的先生,桑沉焉的关切之言脱口而出,“先生如何了?”

  说罢方觉得不对,她这趟来是问罪的。

  哪还能分心呢。

  厉声道:“你让开,我要见先生。”

  落玉仍旧试图阻拦,又闻内间传来纪明冷冷一声,

  “进来。”

  桑沉焉心中的怒气,从东华门一直憋到如今。她一直告诉自己,先生是先生,为人子弟除了关心先生,照料先生之外,不该过于干涉先生生活。

  整路的自我劝阻,在纪明这句冰冷得好似数九天的言语之下,终于层层决堤。

  她忍不了,也不打算忍,还未进得内间,

  便哭嚷开,“先生。你为何要骗我!”

  第23章 约定

  ◎改日,我带你去骑马可好◎

  绛雪轩窗牖洞开, 桑沉焉凄厉又带着愤怒的嗓音,混着夏日的燥热,飘散开来。

  纪明心中猛地一震。

  他稳了稳心神道, “三姑娘这话从何说来?”

  轻柔的言语反倒惹得桑沉焉更为火光,先生这是觉得她不是个聪慧的姑娘, 没个知道的机会么。

  大步朝前, 胡乱坐在纪明书案一侧。那是纪明往日教授卫夫人小楷时, 三姑娘所在之地。目下她依旧寻常跽坐,温暖嬉笑却是不在。

  “先生这是何话,我自有知晓的法子,由不得先生不认。”

  因着她的突然靠近, 纪明蓦地稍稍后退。

  “就算是我错了,是个罪人。也该知晓到底所犯何罪不是?三姑娘匆匆来此, 且还没告诉我错在何处呢。”

  听他如此不紧不慢说道,桑沉焉那股在脑中乱窜的气息,霎时有了宣泄的出口。也罢,是该让先生明白。

  少女顺手从碟子上捻了块五香糕, 断断续续哭诉,“先生骗我……昨日先生分明……明德楼……骗我在家温书。先生,”

  难过和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委屈,又激荡开, 再也摁不住。

  先生,怎能骗人呢。

  先生这样的人,怎能骗人呢。

  “先生,你骗我。我……, ”

  我什么呢, 她心中的话——我日后再也不相信先生了, 如何也说不出口。先生待她极好,她不能令先生伤心。

  支吾半晌,结巴半日。桑沉焉絮絮叨叨,说的都是先生出现在明德楼,却未告知于她。

  她所愤怒的,她所委屈的,不过是受了欺骗。

  不过是自作主张为你出头,而你却隐在某个角落,看着我被人压倒在地。

  我的落魄,我的无能,被你全然看见。

  而我,却只能从别人口中知晓你的一切。

  越想越是委屈,诚然她不是世人眼中的端方贵女,有着诸多缺点。

  可是,她是先生的弟子,

  是先生目下唯一的弟子。

  先生,怎么能如此待她。

  怨念升起,少女口中的五香糕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苦涩。她缓缓低头,双目放空。

  “先生,我还是你的弟子么?”

  这话她说得极为平缓,像是冬日的湖面,滴下两滴清泪,溅不起半分激荡。

  偌大的绛雪轩,只剩二人的呼吸之声。

  约莫过了许久,才听见纪明哑声道:“先生,我是你先生,你,是我的弟子。不会变的。

  三姑娘放心便是。

  至于我为何出现在明德楼,是受人所邀。

  骗你说在家温书,是我错了。是先生之过,往后再也不会了。

  你想知道的,尽管同我说。若是我知晓,必定半句不会隐瞒。”

  拢共不过三五句话,纪明却好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说罢就将头调转回书册。恍如无人。

  《北地山川地理志》,于纪明而言,早已烂熟于心。目下仿若第一次见一般,不容自己错过一个字眼。

  我,是你先生。

  你,是我弟子。

  如此再也没有了。

  尚且沉浸在委屈中的桑沉焉,没能注意到纪明的这番变化,她抽泣着确认道:“先生所言为真?”

  “此生不变。”

  纪明话语中的郑重,叫桑沉焉顿住。先生这话,说得如同誓言一般,令她好生慌张。

  她不明白,却也知晓纪明应当是不会再骗她了。一面哭泣一面笑,“先生,那前日先生的欺骗,该如何?”

  说罢,她自觉分外唐突,别扭得偏开头去。

  她何时成了讨赏的姑娘了。

  心绪混乱的纪明,慌乱中抬头。见她一脸暑气灼烤之后的彤云,泪水顺着下颌滑过,落在细白的脖颈,再隐入绯色衣衫。再也瞧不见了。

  暗自叹气,人果然不能生出妄念。

  近乎两日方才做下的决断,就在她这断断续续的幽幽啜泣中,轰然倒塌。

  纪明承认自己很失败。自诩坐于方寸之间,料定天下之事,却经不住少女的一滴眼泪。

  “改日,我带你去骑马可好。”

  仿若害怕她不同意,自我找补理由,“身为先生,诗书礼乐骑射,当是要好生教导。”

  桑沉焉抽泣一声,“真的么,我还没有骑马装。赶明儿让阿娘给我做一套,应当是来得及。”

  “来得及。三姑娘若是不弃。我府上绣娘亦可帮衬几分。”

  得寸进尺,不外如是。

  少女笑开,“这多不好。阿娘知道了,该说我不懂事了。我可是个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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