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希瑟提到过,毒龙的遗骸对铁森林的土壤和水源造成了污染,如果他找到方法解决这一问题,希瑟也许就会……倒不是说她是那种功利主义的人,但希瑟一向将领主的职责放在私人感情之前,无论她主观上是否想疏远或逃避他,当事情牵扯到民生问题的时候,她就不得不经常召见他。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这么做是否能修复他们的感情,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能永远这样被动地等待他人的垂青——虽然黎塞留对希瑟的爱慕之情令他万分恼火,但黎塞留愿意为她放弃家族的庇佑远走他乡,甚至做好了一辈子无名无分的准备,而他又为希瑟付出了多少呢?
如果想要成为她重要的人,他就必须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瑟洛里恩立刻去找唐纳尔爵士说了这件事,却遭到了对方的严词拒绝,因为希瑟曾在出发前要求以他的安全为第一优先。
他难得强硬地说道:“如果这是我的命令呢?”
唐纳尔爵士为难地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但还是坚持道:“您事后想怎么处罚我都行,殿下,但身为凯洛家族的骑士,我永远不会违背公爵大人的命令。”
噢,他差点忘了,这该死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瑟洛里恩不免有些懊恼,甚至在回去的路上盘算起了背着其他人偷溜出去的计划。然而,在他回到房间后不久,杰罗德就敲响了房门:“殿下!我能进去吗?”
瑟洛里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再大声一点好了,看看你的公爵大人能不能在南斯特听到。”
“那我就进来啦!”这个姜黄头竟然就这么恬不知耻地推开了门,“殿下,您是不是想去铁森林看巨龙坟?”
他只是想勘察一下巨龙坟附近的受污染程度,这家伙说得好像他闲来无事想去参观游览一样……
“我可以带您去。”
听到这里,瑟洛里恩一下子来了精神:“真的吗?”
“千真万确,今晚就可以出发。”杰罗德说,“不过要瞒着唐纳尔爵士偷偷去,而且事后您要为我求情,我可不想被哈康爵士打屁股……唉,我都是一个男子汉了,为什么还要受到这么丢人的处罚呢?”
瑟洛里恩顿时感觉如释重负,可随即又生出一丝忧虑:“不是说铁森林晚上很容易迷路吗?”
“太晚去的话确实容易迷路,但只要天色稍微亮一点,想要找到路还是不难的,所以我们要在拂晓时动身。”
看他如此言之凿凿,瑟洛里恩不由得心生怀疑:“难道你以前深入过铁森林……?”
“当然啦!”杰罗德爽快地回答,“还去过好几回呢。”
“什么?!”
“最初探路的时候是有点麻烦,所以我只在森林的外围打转。”对方回忆道,“每去一次,我就留下一个标记,然后下次去就沿着标记往里走一段路,再留下标记……这样一次次下来,基本就熟悉了。”
“……为什么你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年轻人憨厚地笑了起来:“嘿嘿,因为我想亲眼见识一下毒龙埃特尔的遗骸。”
瑟洛里恩发现自己对这个回答居然一点也不意外——但愿这不是他即将被对方同化的前奏,他一向很珍惜自己的幽默感,不想沦落到整天只会说双关语笑话:“所以巨龙坟附近有被剧毒污染的痕迹吗?”
“不知道……我也没有那么傻,肯定不会喝那附近的水。”对方摸了摸脑袋,“但树林里弥漫的雾气肯定是无毒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这不是废话吗?否则某人早就死在里头了。
不过,瑟洛里恩还是发自真心地说道:“谢谢你,杰罗德爵士。”
虽然杰罗德对于任何有实际意义的东西都一问三不知,但至少可以确定他会是一个好的铁森林向导。
于是黎明时分,他们悄悄离开了戴尔镇——事实证明杰罗德并没有说大话,轻车熟路地带着他走到了巨龙坟,从进入森林到抵达目的地,总共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毒龙埃特尔于四年前死亡,曾经的庞然之躯如今只剩下了一堆骨头。尽管如此,它留给世人的景象依然是极其惊人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到令人骇然的灰白色脊柱,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宏伟的巨桥,弧形的肋骨向空中延伸,好似一排栉比鳞次的倒悬拱门——据说毒龙的鳞片和皮肤皆为深紫色,没想到骨头却和大多数动物一样是白色的。
龙的尾骨没入了无边无际的森林,两翼的骨骼则散落在地上,就像是古代建筑被时光掩埋后留下的几根圆柱。白骨上覆盖着深色的青苔和藤蔓,而青苔和藤蔓上又覆盖着白雪。
唯一可惜的是没有见到龙的头骨——四年前,希瑟前往王都复命时,将毒龙之首作为礼物献给了国王。
“无论看几次都是如此美丽……”他听见身后的杰罗德发出感慨,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再一次陷入爱河了。
脊柱桥下压着一条湍急的溪流,尚未完全冻结,飞溅的水花和湿滑的青苔让溪流附近的石块变得有点滑。瑟洛里恩不得不谨慎地迈出每一步。杰罗德并没有跟上来,因为他已经看着毒龙的遗骸入神了——瑟洛里恩决定离他远一点,以防这家伙突然宣布要和这些骨头结婚,还邀请他当主婚人。
油灯的光照有限,因此他必须蹲下来进行观察。以肉眼判断,溪水颇为清澈,没有奇怪的颜色,没有冒出气泡,也没有散发出什么气味,只有一些泥沙之类的悬浮物。
瑟洛里恩暂时没有在河流里看见什么鱼,只有零星的长脚昆虫漂浮在水面上——这在山野树林里很常见,毕竟不只有人享受着上天的恩惠。
至少目前看来,这里的水源不像是受到了污染的样子……但他也不想托大,往随身带来的水囊里灌满了溪水,方便回到埃达城后进一步检测。
突然,瑟洛里恩感觉脚上似乎爬过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跺了两脚,低下头后才发现是几只小虫子。
他捡起一只虫子的尸体,用指腹捻了捻,确认了地上的深色并非泥土,而是虫子的血:“过来一下,杰罗德爵士,帮我拿一下灯。”
杰罗德慢了半拍才回过神,小跑过来:“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昆虫的血很少会有颜色。”大多只会渗出一些透明的黏液。
“蚊子的血不就是红色的吗?”
“那是你的血。”瑟洛里恩调整了一下油灯的高度,“唔……果然,这些虫子的血是紫色的。”
听到他的话,杰罗德霎时睁大了眼睛:“所以说这是——这是毒血吗?”
瑟洛里恩稍微退出了油灯的照明范围,即使在光线不甚明亮的情况下,这种紫色依然非常浓艳。
毒龙埃特尔的鳞片和皮肉都是深紫色的,这一点的确没错,可是……毒龙早已化为一具枯骨,并没有血液给它们吸食。
再退一步来说,假设这些昆虫真的吸食了毒龙之血,为什么它们没有死呢?
“又或者……”他若有所思地回答,“它是某种更加值钱的东西。”
第29章
“值钱的东西?”杰罗德伸长了脖子, “可它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豌豆虫①。”
瑟洛里恩解释道:“这可能会是一种优良的染料,因为色彩浓艳的紫色染料很稀有。”
“怎么会呢?”对方看起来更加困惑了,“紫色的花不是很常见吗?葡萄皮也是紫色的,但葡萄一点也不稀有……对了,您学画画的时候,难道没见过紫色的颜料吗?”
“首先,'颜料'和'染料'是两码事。”瑟洛里恩回答,“并非所有颜料都适合作为染料, 因为画布一直都被镶在画框里,而衣服是需要经常清洗的,所以适合成为染料的首要条件就是不能一碰水就被洗掉。”
“其次,许多染料——比如你刚刚提到的紫色花卉,它们生前的颜色很美丽,但染在衣服上的颜色却偏灰,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暗沉。另外,既然是衣服,肯定是要穿在人身上的,但有些植物的汁液会因为人的汗水而变色——比如你刚刚提到的葡萄皮,它的汁液被汗水一浸就会变成粉色。”
“我觉得粉色也好看!”杰罗德大声道。
“不是那种好看的粉色……是脏粉色, 而且只有接触到汗水的部分会变色, 所以衣服看起来通常是紫一块、粉一块的,很不体面。”他叹了口气, “草木染料大多都有这类问题,所以一些贵族会妥协使用矿物染料。虽然它们往往比草木染料更不经洗,但它们的颜色通常更艳丽、饱满,也不容易变得暗沉……”
“等等,您不是说成为染料的首要条件是不能一洗就掉色吗?”
“没错。”
“可是您刚刚又说矿物染料比草木染料更容易洗掉……那他们岂不是每洗一次衣服都要重新染色?不会觉得很麻烦吗?”
“事实刚好相反。”他说, “他们干脆不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