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发呆似地盯着闪动的火光,直到天色微亮,蜡烛也燃烧殆尽,才终于回过神。
她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瑟洛里恩的肩膀和后背因为肌肉僵硬而酸痛,每根手指都冷得像是冻住了一样,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穿上外衣去找希瑟——然而,哈康爵士将他拦在了议事厅的门外。
“非常抱歉,殿下。”对方十分为难地说道,“公爵大人和斯滕·奥尔森男爵正在厅里商议要事。在进去之前,她还特意嘱咐我们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他不安地问道:“会议什么时候能结束?”
“我也不是很清楚,殿下。”
瑟洛里恩只好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房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在给早就烧完了的蜡烛点火……试图让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死灰复燃,和他眼下的处境何其相似。
直至下午,瑟洛里恩才得到了消息:希瑟正在议事厅等候他。
这明明是瑟洛里恩一直期待的事情,但他还是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如果希瑟是想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论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应该会选择在卧室这样更加私人的地方,而非处理公务的议事厅。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议事厅。推门而入后,希瑟刻意避开他视线的举动似乎验证了他先前不好的预感。
“希瑟,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情,其实我……”
“瑟洛里恩。”他已经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打断他了,“我希望你能提前回埃达城。”
他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打了一拳:“什么?”
“南斯特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早先我和其他骑士潜入蓝水镇的时候,有一名萨迦里人逃走了。”希瑟说,“根据目前的调查来看,那名萨迦里人在附近极有可能还有其他同伙,继续留在南斯特可能会使你陷入危险。”
瑟洛里恩只能彷徨地看着她:“你不要我了吗?”
他知道这不是一名亲王会说出来的话,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别想太多,瑟洛里恩,这只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他的妻子叹了口气,“马车和行李都已经准备好了,考虑到走夜路不安全,越快出发越好。”
骗子,如果真是这样,你就不会躲开我的视线了……
但瑟洛里恩依然没有多说什么——这仿佛是他一生的写照,永远在无条件地服从上位者的命令。
坐上马车后,希瑟在车厢外说道:“我安排了四名骑士护送你回去,杰罗德也在其中。有他陪伴你左右,你在路上应该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很沉闷,这让他感到很陌生。
马车开始前行后,瑟洛里恩并没有撩开车帘回头看——事实上,他对眼下的境况还是有种不明所以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看见窗外天亮了,于是洗好了脸,梳好了头,正打算去享受一下清晨明媚的阳光,结果一推开门,外面已经是黑夜了。
他静静听着车轮碾过沙土和碎石子的声音,想象着马车正在离南斯特远去……离希瑟远去……
想到这里,瑟洛里恩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就像是突然被淋到了雨水一样。
她不要我了……他忍不住哽咽一声,将身体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破碎的心就像玻璃碴一样扎进了血肉,他感受着那疼痛,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第28章
回埃达城的路上, 瑟洛里恩一直郁郁寡欢,往日新鲜的雪景仿佛也只是世界在褪色,失去了以往观赏的乐趣。杰罗德好几次想要逗他高兴, 但他只是感到厌烦。
“殿下!殿下!”
瑟洛里恩这次甚至懒得掀开眼皮:“又怎么了?”
“您知道马车为什么从以前的两轮变成了四轮吗?”杰罗德得意洋洋地说,“因为两个轮子'胎'累了①。”
托他的福,瑟洛里恩患上了一听到双关语笑话就会把脸皱起来的病:“看在天父的份上,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对方义正辞严地回答:“这可不行,殿下。”
“哈?”
“公爵大人叮嘱过我, 要在回去的路上尽可能让您开心起来。”
闻言,瑟洛里恩不禁感到五味杂陈——如果他愿意对自己坦诚一点的话,这句话确实让他感受到了不小的安慰——但紧接着则是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因为他憎恨希瑟这种对他人温柔相待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矛盾态度。
如果她不想要他,就应该把他打发到白盔堡的角落,然后再也不理睬他,更不需要顾及他的心情如何,而不是一边推开他,一边又让他留有希望……为什么希瑟·凯洛偏偏是这样一个好人呢?要是她能从他们的国王陛下身上学到十分之一的缺点,此刻他的心或许就不会那么煎熬难耐了。
根据另一位随行骑士唐纳尔的说法,奥尔森男爵已经处理了那次塌陷的现场,大道又恢复了畅通。但他们是下午才出发的,而从南斯特沿着大道回埃达城最快也需要一天的路程。
“这种严寒的天气,在野外过夜实在太过危险,还是请您在戴尔镇再住一宿。”唐纳尔说,“不过我们并不急着回去,明天您想睡到多晚起床都行。”
瑟洛里恩当然没什么意见——准确地说,他宁可逃进铁森林里当野人也不想回埃达城,一想到回去之后还要面对黎塞留探究的目光,他就感觉头皮发麻。
由于斯滕·奥尔森男爵本人去了南斯特,戴尔镇暂时由他的儿子辛德雷代为管理。
辛德雷·奥尔森是一名非常典型的贵族子弟,热情、外放,玩世不恭,身边有两个狗腿子当跟班,负责拍他的马屁。坦诚说,他绝非那种瑟洛里恩会乐于深交的类型,但因为懂得如何享乐,他确实比他的父亲更懂待客之道,晚餐也安排得有趣且周全。
话虽如此,当对方邀请他今晚一醉方休时,瑟洛里恩还是用老借口拒绝了他。
“当教徒真麻烦……”辛德雷嘟囔道,“幸好老爹只有我一个儿子,不可能送我去修道院②,否则我还不如在打猎的时候被野猪拱死算了。”
真伤人啊,他年幼时一直认为修道院是个好去处来着……有地方睡,有东西吃,每天只需要祈祷、耕地和抄写书本,天堂也不过如此了。
傍晚,瑟洛里恩回到了房间——还是上次他和希瑟住的那间,但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依然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起初,他心里哀怨又沮丧。 “谨慎”一直是他的人生信条,他已经习惯了一块立锥之地里寻求平衡和自保,习惯了沉默、忍耐和等待,昨天晚上几乎是他这辈子最主动,最勇敢的时刻,最后却落得了这般下场……以后他再也不要“鼓起勇气”做什么事情了。
但愤怒是一种使人疲倦的情绪,不可能一直保持下去。待他心头的气消了,脑海中又不禁回想起昨晚希瑟夜惊症发作时的景象……瑟洛里恩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无助的样子,究竟是怎样的噩梦能让英勇无畏的屠龙者都惊惶无措?
不仅如此,当他询问噩梦的内容时,希瑟表现得十分抗拒,这一点也很不像是平常的她——他的妻子并非伶牙俐齿的类型,但她亦懂得语言的妙用,知道如何聪明地婉拒别人。也因为如此,她往往只是“拒绝”,极少会表现出“抗拒”。
她明明不想再提这些事,而他却近乎强迫地要她说出来……想到这里,瑟洛里恩忽然感到很愧疚。
当初,他莫名提出要撤销黎塞留的护卫之职时,希瑟也察觉到了背后有隐情,可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我知道你此刻满腹心事,但并不想与旁人分享。这不是什么值得愧疚的事情,瑟洛里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她还说:“如果有一天你感到不堪重负,心中有了想要倾诉的欲望,我随时都愿意倾听。”
因为布琳迪丝女士对她宽容以待,所以她以同样的宽容对待别人。可是他做了什么?他试图挖掘出这背后的秘密,即使那可能会让她流血……
越是回忆,瑟洛里恩就越是羞愧得无以复加,并且更加强烈地想要见到希瑟——见到他的妻子,向她传达自己的歉意。
可那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直到希瑟也启程返回埃达城吗?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难道就会自然而然地恢复如初吗?还是说,她的态度将依旧疏远,这层隔膜会成为他们婚姻永恒的阴影……
更不用说黎塞留还在白盔堡等着他们回来了。
一想到回去之后还有那么多烦心事在等着他,此时他却什么也做不了,瑟洛里恩就忍不住恼火地打了两下枕头。
等等……他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
瑟洛里恩突然意识到,既然他们在戴尔镇,就意味着他们明天回去时有机会经过铁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