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他们休息了两次,因为瑟洛里恩实在撑不住了。
“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屁股和腿了……”作为玩笑,他的表情有点太认真了,“它们还在那儿吗?”
“当然。”希瑟回答。
“真的吗?”
“真的。”
“可我感觉它们的存在很模糊……就好像它们丢下我跑了,因为不想继续骑马。”
“你还能走路。”希瑟委婉地提醒。
“腿的确还在。”瑟洛里恩拍了拍大腿,并且在不小心拍到磨伤的地方时吸了一口冷气,“但屁股是长在后面的,对吧?它完全有机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
“你的屁股很好,瑟洛里恩,没有任何问题。”
闻言,瑟洛里恩的面庞一瞬间红了起来:“呃……谢谢?”
希瑟眨了眨眼睛,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什么,这让她的脸也不禁发烫:“抱、抱歉……”
“没、没关系……”他干巴巴地回答,“反正我们是夫妻,不是吗?不会有人笑话我们……”
“嘿嘿~”
瑟洛里恩翻了个白眼:“闭嘴,杰罗德爵士。”
临近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戴尔镇,当地的执政官斯滕·奥尔森男爵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好久不见了,公爵大人。”斯滕的目光在她和瑟洛里恩之间徘徊,“这一位想必就是亲王殿下。”
对方的面容比她记忆中多了几道皱纹,两鬓也变得斑白——年轻时的伤病和岁月的流逝终究还是追上了他:“好久不见,斯滕大人。”
“布丽①、吉尚和比约恩他们还好吗?”
“布琳迪丝女士的身体依旧健朗,吉尚大人……坦诚说,我和他也有段时间未见了,比约恩最近得了第一个孙子。”
“特里格维居然有孩子了吗?”斯滕有些讶异,“他确实是一个好小伙子,年轻力壮,勤勤恳恳,娶的姑娘也好,比约恩真是一条幸运的老狗……对了,胡尼最近怎么样了?”
“他也很好,在自己的岗位如鱼得水。”
对方哈哈大笑:“果然是这样,当初我就觉得那个年轻人沦落到伺候我的傻儿子实在太可惜了。”
“说到这个……”希瑟扫视四周,“似乎没见到辛德雷?”
“那臭小子打猎去了。”
“现在可不是打猎的好季节。”
“哼,他当然知道,只是不想待在家里对着我这张老脸罢了。”斯滕摆了摆手,“不等他,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可不能让两位贵客饿着肚子。”
晚餐十分丰盛,斯滕还在用餐期间多次劝他们全部吃完——“最好连一点肉沫都别剩下,让那臭小子回来之后去吃发硬的干面包吧”,这是他的原话。
用餐结束后,斯滕邀请她出去走一走,希瑟应允了。瑟洛里恩则先回了房间,以便考虑他今晚是不是应该趴着睡觉。
“所以那份情报确定是真的?”他捻了捻胡须,“真不敢相信萨迦里人居然已经深入到了这里,看来那个伊瓦尔可比他父亲贪婪得多。”
“年轻的国王总是大胆又野心十足。”
“哼,如果他能被称作是‘国王’的话。”他冷笑一声,“伊瓦尔——‘荣耀捍卫者’,真是一个傲慢的名字。不过嘛,我还是不敢相信埃蒂安·马尔尚居然会和他们勾结。那个缩卵的软蛋,只要您横他一眼,他就尿裤子了,怎么可能有胆子跑去找萨迦里人?”
在当年的正义者之矛中,埃蒂安·马尔尚是唯一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领主。“碎矛三连捷”之后,马尔尚家族也是第一个宣布投降的。
虽然能避免战争对于当时满目疮痍的北境无疑是一件好事,但埃蒂安·马尔尚毫无骨气的表现仍令许多人感到不齿。
“我也不希望见到这种情况,毕竟南斯特是北境的经济重心。”希瑟揉了揉太阳穴,“但不可否认的是,如今的南斯特有诸多可疑之处——这座城市足够富裕,假如马尔尚伯爵宁可冒着上绞刑架的风险也要铸造假银币,说明他有一些隐秘且难以推辞的高昂开支……您应该也很清楚,要长期赡养一支军队有多么昂贵。”
“您怀疑他雇佣了萨迦里人?”
“至少雇佣到了萨迦里人——马尔尚伯爵没有管理军队的经验,有些情况不一定出自他的主观意愿。”她答道,“然而,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件事都该到此为止了。”
“您去挫一挫他的锐气也好,那家伙自诩祖上是高贵的王都名门,总是摆出一副自己与众不同的派头,惹人讨厌。”斯滕说,“唉,不聊这些败兴的事情了。距离您的婚礼也过去半个月了,婚后生活还好吗?”
“瑟洛里恩是一个不错的人。”
“那位殿下长得倒是挺漂亮,就是看着瘦弱了一点。”对方摸摸下巴,“当然啦,他们南方人都是这样,不管长得高还是长得矮,看起来都细细瘦瘦,跟面条似的。好在上面细点儿也就罢了,下面不细就行。”
听到他的话,希瑟顿时满脸通红,斯滕大笑着打趣她:“您已经二十啦,大人,而且是一个有家室的女人了,不能总是脸红得跟黄花闺女一样。英格丽陛下在您的年纪都已经生下太子了。”
……可这真的能算是好事吗?她心中犹疑。
英格丽与阿利斯特的关系一直不和睦,自从生下西塞罗之后,两人就再无子嗣。她的姐姐年纪轻轻就过起了寡妇般无望的生活,远离家乡,无人依靠。
埃达城沦陷之后,她更是想过割腕自杀,最后在孩子的苦苦哀求下才勉强放弃。可求死之心或许是一时的,对丈夫的憎恨却是永无止尽的——四年前,英格丽与她叙旧时不小心说漏了嘴。一想到她差点也失去了英格丽,希瑟就感到一阵后怕。
好在北境恢复和平后,阿利斯特对待英格丽也不敢那么肆无忌惮了……然而,玛丽昂夫人腹中的孩子依然是一个隐患。
更准确地说,阿利斯特本人依然是一个隐患——这位傲慢又冲动的国王陛下,恐怕很难意识到自己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下场。当一个人对于自己所作所为的代价毫无概念时,就很难预料他到底会做出怎样荒唐的事情。
“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斯滕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难道那个叫瑟洛里恩的小子私下对您不好?”
希瑟的确在为某些事情忧虑,但没想到对方会想得那么歪,连忙道:“你误会了,瑟洛里恩人很好,和他的其他兄弟截然不同。虽然我们作为伴侣不是特别般配,但相处久了之后……”
“狗屎!”斯滕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说这种话?”
“没有人这么说。”希瑟一向认为自己的交流能力还算不错,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越说越混乱了,“只是我偶尔会这么感觉……”
“那也是狗屎,哪怕是您说的。”对方说,“您的父亲拉格纳娶了这世上最美丽的女神,难道有人认为他们不般配吗?”
那当然,这么想的人还不少呢……希瑟在心里默默答道,否则先王就不会把这场赐婚当作是对母亲的报复了。
“您是北境的主人,纳维亚人骄傲的战士,英勇的拉格纳之女,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说着,他莫名叹了口气,“我好像从未和您提起过……大人,您还记得最终之战前一晚的事情吗?”
“当然。”毕竟她是决战的亲历者。
“当时您执意独自前往。”斯滕回忆道,“没有人能够反对——说到底,那场战斗已经不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有资格参与的了,最终我只能与所有人一同目送您远去。在走进铁森林之前,您忽然勒住贝斯特拉,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就像是越过营帐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当时我突然有种感觉,您仿佛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希瑟没有回答。
“好在诸神保佑,伟大的斯诺里没有急着召您去英灵殿。”他继续道,“接着,您重新收复了北境,赶走了入侵者,现在也和您的父母一样有了自己的家庭。大人——不,希瑟,孩子,既然命运三女神那时没有剪断你的线,也许就是想要告诉你,幸福的生活就在将来,希望你不要半途止步。”
她勉力点了点头:“我明白。”
可是她真的明白吗……?
希瑟对此感到怀疑——尽管如此,她知道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比真相更加重要。
等她回到房间时,瑟洛里恩已经睡着了。
床边的蜡烛还没有熄灭,对方多半是想等她回来以后再睡的,只是在等待期间太困倦了——这是值得体谅的,对于一个不常骑马出门的人来说,今天的旅途确实有点漫长。
她脱下外衣,吹灭了蜡烛。
不知是因为今天经过了铁森林,还是因为适才与斯滕的谈话,希瑟总感觉有一股沉重的情绪萦绕心头,然而她还是很快陷入了梦乡。
梦中的埃达城燃起了熊熊烈火,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闪而过的白光足以撕裂天际,并隐约照亮了黑雾深处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