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洛里恩?”他的妻子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还好吗?”
他差点就像突然看见身后有根黄瓜的猫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慌不择言道:“抱、抱歉,我只是……只是想问能不能让黎塞留也用城堡的公共浴池……”
见鬼,他为什么要提黎塞留?明明他现在最不想提到的名字就是黎塞留!
“当然可以。”好在希瑟没有起疑,“等我们从南斯特回来之后,我会和布琳迪丝女士打声招呼的。”
“噢,对了,说到这个……”瑟洛里恩结结巴巴道,“他恐怕去不了南斯特了……我是说黎塞留……”
“是吗?早晨我和黎塞留爵士说了这件事,当时他并没有拒绝。”
糟糕,他都忘记这个消息是希瑟先告诉黎塞留的了:“没错,黎塞留爵士是事后才想起来的……出于一些原因……”
“比如?”
因为他觊觎你!那个混蛋就差晚上偷偷脱光衣服爬到你的床上了——这些话当然不能告诉希瑟,但瑟洛里恩不擅长应付突发状况的毛病此刻又发作了:“因为他……他对海水过敏!”
此话一出,别说是希瑟,连他自己都觉得蠢透了。
其实他之所以不肯带上黎塞留,不仅因为他眼下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也是因为不想让他和希瑟有更多机会接触……一想到他们有可能在前往南斯特的路上相谈甚欢,瑟洛里恩就感觉一阵心慌意乱。
黎塞留不仅有着英俊的外貌和高贵的出身,而且年纪轻轻就剑术超群,足以与希瑟并肩作战,假如希瑟察觉到了他隐晦的爱意,真的不会心生动摇吗?
现在回想起来,希瑟基本每天清晨都会去校场,她跟黎塞留应该已经接触了一段时间……也许黎塞留已经向她坦诚了自己的心意?
不,他的妻子是一个道德感极强,并且在感情上抱有逃避心态的人(后者比较重要),假设黎塞留真的这么做了,她也只会拒绝并主动回避他,不可能像今天早上一样和他单独切磋,而黎塞留也不是那种……好吧,他现在可不敢替对方的人品作太多保证。
希瑟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她的视线温和而平静,不带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但瑟洛里恩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羞愧。他不止向她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向她隐瞒了一个更好的选择……当你可以选择黎塞留·布雷泽成为伴侣的时候,又有谁会屈就一个见不得光的小杂种呢?
“没关系,瑟洛里恩。”
他吓得一个激灵,有些心虚地问道:“什、什么?”
“我也和你有过同样的心情——有许多烦恼埋藏在心里,但又不想和任何人倾诉。”希瑟说,“布琳迪丝女士总是能轻易看穿我,但她从不会逼我说出来,只是告诉我,假如有一天我想要找人分忧,随时都可以唤她前来……既然我曾经从他人那里得到了宽容与谅解,自然不该对他人太过苛责。”
也有可能你只需要对布琳迪丝女士报以宽容……瑟洛里恩有时很难坦然面对妻子的好意,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值得这些。
“总之,我知道你此刻满腹心事,但并不想与旁人分享。这不是什么值得愧疚的事情,瑟洛里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只是……如果有一天你感到不堪重负,心中有了想要倾诉的欲望,我随时都愿意倾听。”
瑟洛里恩怔住了:“希瑟……”
希瑟微笑着摇了摇头,阻止了那些感谢的话语。
“既然黎塞留爵士不能去南斯特的话,我这边会派几名护卫给你。”她脱下外套,“明天还要出远门,我们得早点休息了。”
蜡烛熄灭后,房间里暗了下来。瑟洛里恩侧躺在床上,借由窗外的微光,用视线细细描摹着妻子的脸庞。
某种意义上,黎塞留说的其实也没有错。当初他对北境的最大期许就是过上平静且衣食无忧的生活。以希瑟的品性,无论他们有没有夫妻感情,她都会为他提供优渥的生活环境。
假如希瑟与黎塞留私下心意相通了,他们各自都能在感情上得到满足,而他也可以一边与希瑟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一边保全与黎塞留的友情,这似乎是一个对谁都好的结果。
可在内心深处,瑟洛里恩还是忍不住小声祈祷,拜托了,不要喜欢上黎塞留……不要对他产生感情……
因为我……
……
我对你……
第十九章
“前面发生了山体滑坡,把路堵住了。”骑士回来报告,“大人,恐怕我们得绕路了。”
唔……这可不是一个好预兆。
“下雪也会导致山体滑坡吗?”瑟洛里恩好奇道,寒风把他白皙的脸颊冻得发红,“我还以为只有春夏那种多雨的季节才会这样呢。”
“反复融冻会导致土壤变得松散,雪堆本身的重量也是一种负担。”希瑟解释道,“不过,这种情况只在秋冬交替之际才会偶尔遇到。”
“所以我们是一群不幸的倒霉蛋。”瑟洛里恩作出总结。
“很直白的结论……但客观而言不算错。”她轻轻咳嗽一声,“哈康爵士,如果我们要绕道而行的话,最近的路是哪一条?”
“如果走铁森林的话,应该能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抵达戴尔镇。”老骑士回答。
铁森林……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都能让希瑟的心跳停止一拍。
“哈!铁森林,决战之地!”瑟洛里恩兴致勃勃道,“我一直想亲眼目睹一下巨龙坟,你们觉得埃特尔会介意我取走它的一点鳞片和骨头做研究吗?”
“您可千万不能靠近铁森林呀,殿下。”杰罗德——随行护卫中最年轻的骑士故意压低了声音,“自从毒龙葬身铁森林之后,那里就整日黑雾缭绕,住在附近的人都说那是毒龙的尸体散发出的瘴气。曾经有不少盗贼想要进到森林里盗取一些龙骨龙爪什么的,最后都下落不明了。”
“别吓唬殿下了,杰罗德爵士,铁森林的雾气没有毒。”哈康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人们会抱有怀疑也不奇怪,铁森林以前只在早上有雾,到中午就差不多散完了,不会像现在这样从早到晚不见天日。而且毒龙死后,铁森林里的动物也都绝迹了。”
“也许那是埃特尔对人类的诅咒。”杰罗德骄傲地表示,“毕竟是公爵大人杀了它。”
“为什么你的语气那么亢奋……难道被毒龙诅咒是什么好事吗?”
“那当然!殿下,战士最大的荣耀就是敌人刻骨铭心的恨意!”
瑟洛里恩耸了耸肩:“我个人还是更偏向‘战士的荣耀是身上的伤疤’这种说法……”
“以前的确有一些盗贼和探险家死在铁森林里,但基本都是因为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最终饥寒交迫而亡的。”希瑟说,“不过,毒龙的尸体确实有可能污染森林里的土壤和水源,所以已经很久没有人靠近过巨龙坟了,只要不离那里太近,仅仅是穿过铁森林的边缘并不会有什么危险。”
规划好路线之后,队伍便重新整顿出发。
“那个姜黄头——呃,我是说杰罗德爵士,他的性格是不是有点太活泼了?”瑟洛里恩问道。
“这或许就是年轻人吧。”希瑟笑了笑,“杰罗德爵士是达拉伯爵最小的儿子,今年不过十六岁,更不用说他一直是家族中的异类了。”
“异类?”
“达拉家族的祖上是……刽子手。尽管这已经是三代之前的事情了,但达拉家族内部一直保持着这种阴郁的基调,家族纹章也是渡鸦。”她答道,“大多数达拉氏的性格都偏向沉默寡言,唯独杰罗德爵士例外——刚才你也见到了,那孩子的性格很外放,总是充满活力。”
“确实,比起渡鸦,更像是麻雀。”瑟洛里恩评价道。
“虽然如此,但达拉伯爵一直很疼爱他。”否则依照达拉家族的情况,幼子理应会被送到修道院成为修士,而非送到凯洛家族成为公爵的侍童。外加毒龙劫过后的数年动荡,让许多年轻人得到了施展拳脚的机会,否则杰罗德不可能那么快就从侍童晋升为正式骑士。
“可以理解。不管怎么说,有趣的家伙总是很难让人讨厌。”
不仅如此……希瑟在心里回答,越是生活在死亡的笼罩之下,就越是渴望那些有着蓬勃生命力的存在,这是人的本性。
“对了,今天的旅途可能会比预计中长不少。”希瑟叮嘱道,“如果感觉撑不下去的话,记得要跟我说。”
“没事,我好得很。”可能是很少骑行出门的缘故,瑟洛里恩此时看起来神采奕奕,对周围的任何事物都充满了新鲜感——当然,等他的大腿因为骑马太久而磨伤红肿的时候,他对这趟旅程可能会有些不太一样的想法。
冷杉树繁密的枝叶遮挡了阳光,道路昏暗,他们只好放缓了速度。马蹄踩过雪地和枯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人的吐息在空气中凝冻成霜,须臾便消散在了浓厚的灰雾中,好似一滴雨水掉进了墨水瓶。森林里的溪流尚未完全冻结,有几根枯枝浸泡在水里,露出水面的部分结满了白霜,在流水中央的碎石间形成了一条蜿蜒的白色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