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三处矿点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赛叔说再往前走要进山，天黑之前回不来，建议明天再去。顾也看了看时间，收队。回庄园的路上，赵卓累得靠在座椅里不想说话。顾也在看手机里拍的照片，放大，缩小，又放大。她注意到其中一个矿点附近有一条干涸的河道，雨季会有水。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水源，雨季运输障碍。
第三天、第四天，谈判在庄园的主楼会议室进行。北解方面来了一位负责经济事务的官员，姓苏，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深色夹克，态度客气但寸步不让。讨论的焦点是收益分配比例、基础设施建设标准、以及当地就业的承诺。顾也这边有项目方的授权，但她不负责做决定，她的任务是确保法律条款的可行性。苏官员提出的几个条件，在顾也看来问题不大，但在场的一位矿业律师指出其中一条涉及第三方权利的表述过于模糊，可能留下隐患。顾也看了那条条款，说了句“这条需要修改”。苏官员皱了皱眉，说这是他们内部讨论过的底线。顾也没有退让，说她理解他们的立场，但这条如果不改，项目方的风控过不去。苏官员问她的修改意见，顾也说了。苏官员想了想，说需要回去汇报。
第五天，苏官员那边回话了，同意修改。顾也让律师团队重新起草了条款，发给对方确认。来回改了三次，到第五天傍晚，终于定稿。赵卓把最终版打印出来，装订好，放在顾也桌上。顾也翻了翻，签了字。赵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在椅子里，说了一句“顾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这种地方了”。顾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周在旁边笑，说你这辈子还长着呢。
顾律师团队每天从早忙到晚，王青见过几次，都是路过时隔着窗户看一眼，没有进去打扰。她自己的孩子也在庄园里。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保姆抱着在后院的阳台晒太阳。那天顾也去后院接电话，走过转角时看见了。保姆坐在藤椅里，怀里抱着一个裹着白色襁褓的小东西。阳光很好，小东西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嘟着。顾也站了片刻，没有走近。
后来她问于诺：“王青的孩子？”于诺点头。“出生就跟着她。她自己带，宝贝得很，不让外人碰。”顾也“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又过了两天。午后的阳光把院子里的碎石晒得发烫，于诺和王青站在喷水池边的老榆树下，佣人端了茶来，搁在石桌上，又退下去了。
于诺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之前你说有问题要请教顾律师。问了吗？”
王青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敢问。她每天忙。我这点小事，不至于。”
于诺点头，没再追问。他靠回石桌边沿，看着院子对面东侧三层小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灯亮着。
“这房子最近别租给别人了，租给这个项目。”于诺说。
王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我不赚钱了？”
“他们会付钱的。再说这边乱，你这房子怕是不好出租吧？有人租吗？”
王青嘴角弯了一下。她顺着于诺的目光也看向那栋小楼。“有啊，这不是租给律师们用嘛。”
于诺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王青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你找的这个女人，”她说。
于诺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她。王青停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
“要跟你自己比一比？”于诺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智商也不低吧？”
王青看了他一眼。“她比你强。”
于诺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他站在老榆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明灭不定。王青也没有再说话。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院墙上的壁灯亮了，光晕昏黄。
顾也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打算回房间翻一翻。走到楼梯口时，王青从走廊那头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夹着一支笔。
“嫂子，打扰一下。”王青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件事想单独跟你聊聊，方便吗？”
顾也看了她一眼，点头。她带着王青走到旁边一间没人的小房间，推开门，侧身让王青先进去。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油画，风景画。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实，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王青在书桌边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笔搁在旁边。顾也坐在她对面。
“我这边有个商业上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王青说。
顾也看着她。“你说。”
王青简单说了一下。不是矿业的事，是她名下另一个产业，和一些跨国贸易相关。问题不算复杂，但涉及几个不同法域的交叉条款，她自己请的律师给了意见，她觉得不够踏实。顾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把王青的问题拆成了三层，一条一条地说。王青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抬头问一句。顾也的回答很简洁，每个点都落在实操层面，没有废话。王青听完，放下笔。和她自己律师说的方向差不多，但顾也的建议更靠实，更具体到怎么落地。
“我把我刚才说的那些整理成书面建议，让管家转给你。”顾也站起来。
“好，谢谢嫂子。”王青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
两个人走出房间，王青走了，脚步轻快了一些。顾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那只小白马。穆金从域北调了车，专人送过来的，用一个软布袋装着，封口系得很紧。于诺拆开的时候顾也不在，他去书房开的，把小白马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放在床头柜上，和顾也那只并排。两只白牦牛小毛绒玩具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小的哨兵，守在台灯旁边。
后来的几天，管家和佣人都注意到了。于诺走哪儿都抱着那只小白马。开会的时候放在手边，喝茶的时候搁在膝盖上，在走廊里打电话的时候夹在臂弯里。没人觉得奇怪，在这座庄园里，主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顾也第一次看见，是某天傍晚她从东侧小楼回来，经过主楼走廊，透过半掩的门看见于诺坐在书房的沙发里，手里攥着那只小白马，拇指在毛面上慢慢摩挲。他低着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有进去，走过去了。第二次是夜里，她洗漱完出来，看见那两只小白马被并排放在她的枕头上。她把它们挪到床头柜上，躺下来。
那天晚上她躺下很久没有睡着。侧过身，伸手够到床头柜上那只小白马。于诺的那只，毛面比她的那只更软，被捏得多了，绒毛倒伏的方向都变了。她把它举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有洗衣液的味道，有于诺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她想了很久，觉得那是安静。她把小白马放回床头柜，于诺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
“你不吸烟吗？”顾也问。她躺下的时候被子拉到肩膀，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于诺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最近没有抽。”
顾也点了点头。她脸上那个满意没有任何掩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于诺看见了，没有说。
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沉默了几息，他转过身，面朝她。距离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他没有说话，但眼睛在说话。那里面有一种滚烫的、压了好几天、压得快撑不住的东西。他在等她。等她默许。
顾也看着那双眼睛，摇了摇头。“我把这事进化了。没想法，没欲望。”拒绝得很轻，但很彻底。
于诺看着她，目光里的热度没有退，但他没有再靠近。他转回去，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把自己置身于那种危险中，不害怕吗？”
顾也偏过头看他。黑暗中他的轮廓被窗外的微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边。“你是说现在？你是危险源？”她问。
于诺笑了一下，很短。那不是他说的危险。“北境国，我是说北境国。”
沉默了片刻。
“有你在。我其实挺安心的。能够不去考虑危不危险，专注自己手里的事。于诺，谢谢你。”顾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于诺偏过头看着她。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哪个方向。她的眼睛里有光，是窗外的月光落在瞳孔上。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不是试探，不是询问，是抱住了就不再松开的抱。他的鼻尖埋进她的发间，深深的嗅了一下。有洗发水的味道，有她皮肤本身的味道。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他没有收力，手臂环在她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
“你不欠我的。”他说，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顾也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他，但她没有推开。几息之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他腰侧，轻轻搭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