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一样。”她说。
窗外的风停了。远处矿区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不知道是雷声还是炮声。屋子里很安静，壁炉的火灭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慢慢的，同步了。顾也闭上眼睛。那两只小白马并排站在床头柜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它们毛茸茸的脸上。她抱着他，他抱着她，就这么睡着了。
王青出发的那天早上，庄园起了一层薄雾。
顾也站在东侧小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车灯在雾气里切成两道光柱。保姆抱着孩子先上了车，王青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旅行袋。于诺从主楼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车钥匙。他在车边站了一下，和王青说了句什么，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驶出庄园，尾灯在雾气里慢慢隐去。
王青坐在副驾，孩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睡着了。车里很安静，雾在挡风玻璃外面流动，于诺开得不快。
“租金我给他们打折了。”王青看着窗外说。
于诺握着方向盘，没有看她。“谢谢你。”
“客气。”王青嘴角动了一下。
沉默了一段路。雾气渐渐薄了，路边的枯草从白色里露出来。
“你们会复婚吗？”王青问。不是在打听八卦，是在问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于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一直想复婚，但是不敢跟她提。”
王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绷着。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很少见他用“不敢”这个词。
“上一次分开，你把她怎么了？”王青问。这一次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于诺沉默了很长时间。车子碾过一个坑，晃了一下。
“你别想知道。”
王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个语气。不是不愿意说，说出来就是把那个人最私密的东西摊在别人面前。他不会做那样的事。
“那你是不想让我帮忙。”王青靠回座椅里。
于诺在方向盘上换了一下手。“这次来北境，你帮了很多。是真的谢谢你。”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青听明白了。他不是在客套。是在告诉她：你帮的忙我记着。但复婚这件事，帮不上。也不需要帮。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雾散了。路两边出现了低矮的房屋和早起的人影。机场快到了。于诺把车停在出发口，王青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孩子，还在睡。她推门下车，从后座把孩子连同安全座椅一起提下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走了。”王青说。
于诺点头。
王青转身走进航站楼。没有回头。于诺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停了几秒，他挂挡，掉头，驶回雾已经散了的公路。
第八章 诺园
北境国这边的事，推进得比预想中快。北解方面对项目的态度比最初接触时更明确了。那位姓苏的官员在第三次谈判结束后，私下对顾也说了一句“希望尽快落地”。顾也没问为什么，但她能猜到，战事拖得太久，控制区的民生、财政、国际空间都在吃紧。他们需要这个项目，不止是钱，是“有国际资本愿意进来”这个事实本身。律师团队在这个基础上加快了节奏。法律尽职调查报告的初稿在一周内完成，厚达两百多页，涵盖了矿权、土地、税收、劳工、环境、社区关系等十几个板块。赵卓熬了两个通宵，眼睛红得像兔子，但数据表格一张没落。老周把财务模型跑了三遍，又请王青介绍的当地会计师事务所交叉验证了一轮。两位矿业律师把合同条款拆成了模块，一项一项地和对方对接。顾也每天在会议室里坐到深夜，审阅每一份出去的文书。
王青出发前一天，管家把一份租赁合同送到了东侧小楼。顾也当时正在改一份协议附件，头都没抬，让赵卓先看。
赵卓翻了翻，递给顾也。“顾律，你看看这个。”
顾也接过来，目光扫到页眉——租赁标的：诺园。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诺园。于诺的诺。
她想起那块车牌，GY，顾在前于在后。这里又是“诺”在前。她看了几秒，没有说话，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租期三年，租金远低于市场价，几乎就是象征性的。王青签字的时间比顾也早一天，走之前就签好了。顾也把合同递给赵卓归档，继续改那份协议。她没有问于诺这个名字是谁取的，也没有问他知不知道王青把租金压到了这个数字。
团队在诺园住了将近两周。离开的前一天，顾也让赵卓把会议室收拾干净，所有文件装盒封箱，笔记本电脑充满电。她在庄园里走了一圈，和管家道了谢，和赛叔也道了谢。
第二天一早，车队在诺园门口集结。五辆北境牌照的越野车，还是来时的配置。穆金在第二辆车里，对讲机试了一下信号。于诺和顾也还是同车，司机没换，手套箱里那把枪还在。顾也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庄园。灰白色的石墙，墨绿色的窗框，老榆树的树冠从院墙里探出来。晨光落在院门上，门楣上没有字，但她在合同上见过那个名字了。诺园。她弯腰坐进车里。车队启动，驶出铁门，汇入北境国坑坑洼洼的公路。
返程的路和去时一样。坑坑洼洼的公路，碎石和黄土，车窗外灰黄色的旷野。顾也这次没有看风景。她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呼吸很沉。于诺坐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车子颠簸，她的身体随着晃动微微倾斜，好几次差点靠到他肩上，又自己晃回去了。于诺把中央扶手收起来，那个位置空出来，她没有靠过来。她睡得很沉，沉到像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张座椅、这条颠簸的路、这辆车。她信任这辆车，信任开车的人，信任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这种信任让她在战区边缘的公路上睡了过去。
车子在边境停下。换车。于诺叫了她两声，顾也没醒。第三声，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顾也。”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她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到于诺脸上。
“你平时也睡得这么沉？很危险的。”
顾也坐直身体，抬手拢了一下头发。“其实你可以不叫醒我，直接把我搬到那辆车上。”
于诺看着她，没动。“想得美。”
顾也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她推开车门跳下去，踩在边境口岸的水泥地面上，伸了个懒腰。于诺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域北牌照的那辆车。顾也弯腰坐进去，于诺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车窗外的风景变了。北境国的灰黄被域北的枯草替代，同样的秋天，同样的萧瑟，但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了。顾也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
“你又要在域北扎根了。缘分不浅。”于诺说。
顾也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是这次不是跟你过项目，有些遗憾，于总。”
于诺看了她一眼。她叫他“于总”，不是“于诺”。那个称呼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回到合作伙伴的位置。他想了想。
“其实我可以参与这个项目，你介意吗？”
顾也转过头看着他。“你一直在这个项目里，只是没有落在合同上。”
于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亮了一下。是的，他一直在这个项目里。从她联系他开始。车队是他安排的，安保是他的人，王青家的庄园是他联系的，连住宿吃饭都是他的人在打理。他做的每件事都在这个项目里，但没有一个字落在合同上。她说的不是项目，是他们。他一直在这里，在她身边，没有名分，没有承诺，没有任何落在纸面上的约定。他笑的是这个。
顾也没察觉。她正在翻手机，安宁发来的孩子们的照片，哥哥在啃磨牙饼干，弟弟在爬。
“你有没有考虑过，”于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停了一下。
顾也抬起头看着他。“我们的关系？”她替他说了。
于诺点头。
顾也没有回避。“孩子的父亲和母亲的关系。”
于诺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还有一种被人提前堵住枪口的不甘。“你已经防御上了，怕我把话往深处说。”
“不怕，你多想了。”顾也的语气很平。
于诺沉默了几息。车窗外的域北原野在向后奔逃。他开口了。
“我想复婚。”
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修饰，连语气都没有加重。
顾也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枯草，远处的雪山，灰蒙蒙的天。
“你不想。”于诺说。
顾也转回头看着他。“是没考虑过这件事。你让我现在给答复的话，可能只有沉默。”
于诺看着她。他伸出手，拉她靠近自己。动作不快。顾也被他拉过去，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我想过。”他的声音低了。“而且答案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