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98)

  顾也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怕黑还是怕枪声?让我陪你住。”

  于诺转过身看着她。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

  顾也没有再说话。佣人推着行李车出现在门口,顾也侧身让了一下。佣人把她的两只行李箱和一只公文包搬进来,立在墙角。

  “顾律师,行李放这里。晚些时候我过来帮您打开放进衣柜。”佣人的汉语带着当地口音,但很清晰。顾也点了点头。“好,谢谢。”

  佣人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顾也走过去,蹲下来,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她翻了一会儿,从箱子最底层拿出那匹白牦牛小马。白色的绒毛被压得有些扁了,她捏了捏,让它蓬松起来,然后走到床边,把它放在枕头上。

  于诺看着那匹小马。“你带这个做什么?”

  顾也没有抬头,把小马摆正。“交换味道。下次见他们的时候还给他们,妈妈的味道。”她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你的那只呢?没带?”

  于诺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那匹小马上,又移开。

  “我让人送过来。”

  顾也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继续从箱子里拿东西。一件一件,叠好的羊绒衫、洗漱包、充电器、一本没看完的书。动作不快不慢,像在自己家一样。于诺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回头,但他也没有走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整理东西的声音。

  晚餐摆在主楼一层的餐厅。长桌铺着亚麻桌布,银质的烛台上蜡烛燃着,火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柔软。菜是当地的做法,炖羊肉、烤饼、酸奶、几样腌菜,还有一大盘手抓饭。王青坐在主位,招呼大家吃。顾也坐在她右手边,赵卓和老周坐在对面,两位矿业律师和翻译依次往下排。

  于诺不在。他的位置空着,椅子贴着桌沿收好,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等他。在这座庄园里,他像一阵风,来去没人管。

  王青给顾也夹了一块羊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嫂子,尝尝。这羊是庄园自己养的,北境国最好的羊。”

  顾也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肉质细嫩,没有什么膻味。王青又给赵卓倒茶,赵卓连忙站起来接,王青说“坐下坐下,别客气”。

  饭桌上的话题没有往项目上走。王青问了问路上的情况,抱怨了几句今年的雨水,说庄园的井快干了。赵卓接了几句,老周夸羊肉好。气氛松松散散的,像一顿家常饭。矿业律师想聊北解的事,被赵卓在桌下踢了一脚,咽回去了。

  饭后,王青对顾也说:“嫂子,我先去处理点事。你随便转转,让管家带你看看庄园。”顾也点头。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五十来岁的当地男人,汉语说得好,但带着浓重的口音。

  “顾律师,这边走。”管家提着一盏马灯,灯罩是铁皮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圈碎金。顾也跟在他后面,走在碎石小径上。

  庄园的夜很静。没有枪声,没有车声,只有风吹过榆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管家走得不快,每到一处就停下来,用手里的马灯照一照。

  “那边是西院,以前主人家的子女住。现在空着,偶尔有客人来住。”他指了指左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屋顶。“这边是粮仓,地下的,存粮食、腌肉、冬天吃的菜。上面是磨坊,现在还磨面,庄园里的人吃的都是自己磨的。”

  他们穿过一道拱门,走进一条窄廊,两侧的墙很高,头顶的天被夹成一条深蓝色的带子。管家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马灯往里一照,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地下通道。庄园所有房子底下都是通的,以前打仗的时候,人在地底下走,上面不知道。”

  顾也跟在他后面下台阶。石阶被踩得很光滑,中间凹下去一道弧,不知道被多少人走了多少年。通道不宽,勉强并排走两个人,两侧是粗糙的石壁,每隔几步墙上就有一个凹槽,管家说以前是放油灯的,现在拉了电线和灯泡,但灯泡瓦数很低,光昏黄昏黄的。

  管家边走边介绍:“这边通东院,那边通主楼厨房,往前是酒窖,再往前是佣人房。”顾也记着这些路线,是习惯。她走过的地方,总要记下来。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经过几扇关着的木门,管家说是以前储物用的,现在放些杂物。他们走了一阵,从一个窄楼梯上去,推开一扇活板门,出来是一间小厨房。灶台擦得干净,墙上挂着铜锅铜勺,案板上扣着竹编的罩子。

  管家说:“这是西院的小厨房,平时不怎么用。主楼的大厨房在另一头。”

  顾也看见灶台边放着一只藤篮,里面有几个小面包,表皮烤得金黄。她问管家能不能拿两个。管家说当然可以,又帮她多装了几个,用干净的布包好递给她。“夜里饿了吃,这个耐放。”顾也接过来,道了谢。

  他们走回主楼,管家在楼梯口停下。“顾律师,我先下去了。您早点休息。”顾也点头,上了楼。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她推开卧室的门,屋里只亮着床头那盏铜质台灯,光晕收得很窄,大部分房间沉在暗处。行李已经被佣人收拾好了,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在浴室台面上,充电线从床头柜后面引出来,整齐地绕在插头上。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电源线插好了。于诺躺在床上,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盖到腰际,呼吸很轻很匀。他睡着了。

  顾也没有开灯。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用最小的水流洗漱。刷牙,洗脸,把头发扎起来。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她关了浴室的灯,摸黑走出来。床的另一侧空着,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摆好了,旁边放着那匹白牦牛小马,毛被台灯的光镀上一层暖黄色。她坐到床边,把手里的布包打开,拿出一个小面包。面包还是软的,带着淡淡的麦香。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给我带的?”

  于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微微弯着。

  顾也转过身看着他,嘴里还嚼着面包。她点了一下头,把布包递过去。“分你两个。”

  于诺撑着手肘坐起来,从布包里拿了两个小面包。他没有道谢,靠在床头,低头咬了一口。顾也也转回去,坐在床边继续吃。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被子皱成一团,枕头上那匹小白马歪着脑袋,像在看着他们。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咀嚼的细碎声响。

  天亮之后,庄园活了过来。

  东侧的三层小楼成了律师团队的临时指挥部。一楼的大房间被改成了会议室,长桌是从库房搬出来的老榆木门板,搭在两张条凳上,铺了一层深绿色的军毯。顾也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正中间,外接了一个便携显示器,旁边摊着几份厚厚的活页夹。赵卓把投影仪架在桌头,幕布挂在墙上,灰白色的布面有一道折痕,是上一场战争留下的。

  第一天上午是项目整体的背景梳理。北解那边的联络官来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汉语说得很慢但词汇准确;另一个是武装人员,三十出头,穿迷彩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会议从早上八点开到中午十二点,中途喝了两轮茶。顾也话不多,但每开口必是核心问题。她把王青家地下的结构图、北解控制区的矿权分布、周边部落的势力范围全部画在一张大纸上,贴在墙上,用红笔标出风险点。赵卓在旁边做会议纪要,手指在键盘上飞。老周翻着财务尽调的底稿,时不时抬头问一句数据的来源和验证方式。两位矿业律师一人负责法律风险矩阵,一人负责合同条款比对,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北境国现行法律法规,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些东西在实际操作中参考价值有限,但尽职调查报告里不能没有。

  北解的联络官对顾也的专业程度有些意外。他见过不少来考察的律师团队,大多带着翻译和厚厚的checklist,一条一条地问,标准化的、可预期的。顾也不同。她问的问题都是“如果北解的控制区在项目期间发生变化,矿权怎么延续?”“国际社会不承认的情况下,你们的书面承诺在法律上怎么落地?”联络官擦了擦额头的汗,说这些需要回去请示上级。顾也点头,让赵卓把问题清单打出来,一式两份,一份给他,一份存档。

  下午是现场勘查。矿区的实地考察安排在两天后,这几天的任务是完成对北解控制区内基础设施、交通条件、社区关系的初步评估。王青家提供了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中年人做向导,姓赛,以前是地质队的,对这片山每一条沟都熟悉。赛叔带着律师团队在庄园周边的几处矿点走了一圈。顾也穿着登山鞋,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走在最前面。赵卓跟在后面,手里拿着 GPS 和相机,每到一个点位就拍一组全景照片,标注坐标。老周走得不快,但每到一处就要停下来问地价、运输成本、用工来源,赛叔一一回答。矿业律师掏出卷尺量路宽,在笔记本上画剖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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