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中于诺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
顾也的呼吸在他耳侧保持着恒定的温度，两道呼吸轨迹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替延伸，缓慢地、平稳地相互靠近，频率不同，但方向一致。
某个瞬间，两道呼吸线在同一处短暂交汇，其中一条比另一条先变深了一些。
她低下头，鼻尖蹭过他喉结的位置，像是一个被放轻的句号，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写。
窗外的城市被磨砂玻璃柔化成一片均匀的光晕，没有边缘，没有形状，只是亮着。
顾也坐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偏过头看着于诺：“大老远开车过来，不白跑一趟。”
于诺躺在沙发里，衬衫敞着，领口边缘还残留着被她手指揉皱的痕迹：“效率很高。”
“今天下午耽误你开会了，”顾也把手机放回包里，“说吧，还有什么吩咐。”
于诺偏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来。“不够尽兴。你下午来了，我的会开了一半就停了。所以你不能走。就在这里等着，等我回来。”他说完，伸出手，在她腰侧捏了一下。力道不重，位置明确，是在做一个标记。
顾也被他捏得肩膀缩了一下，偏过头笑了。
于诺已经站起来，他低头整理衬衫，把刚才被她揉皱的衣摆塞进裤腰里，扣子从下往上扣好，最后把领口翻正。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锁舌落入锁扣，一声轻响。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也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她看了几秒，转身，目光扫过办公室。整面墙的落地窗，深色木质书桌，桌面上几份摊开的文件，笔筒，电脑，一只白瓷茶杯。然后她走过去，看见了桌角那张照片。
相框是深灰色的金属。照片里是她自己，半身像，看着镜头。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但照片被放在于诺的办公桌上，放在他每天低头抬头都会看见的位置，周围没有其他照片，整张桌面上只有这一张。
她站在那里，忽然说不出话来。她发现自己被一个人以这种方式放置着，放在他每天都会看见的位置上，让她的存在成为那间办公室里唯一属于私人的东西。
顾也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相框的边缘，然后收回去，像怕惊动什么。
窗外墨尔本的午后光线被磨砂玻璃过滤成一层均匀的暖白色，她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回来。
于诺离开办公室的时间不算长，顾也还在看那张照片，门就重新打开了。于诺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卡，边角印着腾格集团的标识，背面是磁条和一行编号。他走到顾也面前，直接把卡递过去。
“大楼的门禁卡，以后随时来，畅通无阻。”
顾也接过去，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我办公室那边的门禁，你要不要。”
于诺摇头。“不要。上次跟你要访客门禁是开玩笑，我忙成这样，哪有时间过去。”
他顿了一下，在沙发侧面坐下来，把腿伸展开，看了顾也一眼，换了一种语气：“顺便说个事。腾格跟远山的新能源材料板块谈了一个正式的合作，框架定了，这周会签。”
顾也问：“什么时候定的。”
“上周。远山的材料在技术测试里过了线，我们这边给了一个优先供应商的意向，不锁价格，同等条件下优先采购。陆远那边已经回了确认函。”
顾也听完，没有说谢谢，只是看着于诺，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挺好的。”
于诺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海上风电竞标那边，我们注意到了储能的配套需求。Greenbank，如果合适的话，腾格愿意考虑。”
顾也停顿了几息，然后走近于诺，靠近他，腰身贴着沙发边缘，肩膀朝他偏过去，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层于诺没有立刻解读清楚的内容：“于总，我不想努力了。”
于诺的眉峰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也的手伸向他领口边缘，指尖勾住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请于总给口饭吃，认真考虑一下储能项目。”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发软。
于诺听到“给口饭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不至于吧，顾律师。”
顾也的声音又放软了一度：“至于。”
于诺的笑意还没收完，看着她那副姿态，把嘴角往下压了压，脸色故意沉了一度：“少废话，回家。”
顾也娇嗔的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在他衬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握着那张门禁卡，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叹息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的方向追过来。
走廊里她的高跟鞋声还没有完全走远，那道脚步声已经跟上来了，陈俊宇在前台聊天，听到动静，他从前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两个人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又退回去了。
四月的礼城，满城都是新叶和花的气息。
顾也回礼城看女儿，于诺没有拦她。她只说了一句回去看看女儿，于诺就点了点头。但他们都知道这趟飞行不只是为了看女儿，远山并入万通的事情正式定下来了，于诺知道顾也应该去一趟。
他没有提这件事，顾也也没有开口，他们之间用某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完成了这段对话，让这件事以它应该有的方式自行发生。
顾也下飞机之后第一时间回了茶园，来接她的车是陆远派来的，商务车。
司机把车停在老宅门口，顾也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正在廊下剪花枝，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在屋里呢”。
顾也换了鞋进屋，小顾正坐在铺着浅色绒毯的矮榻上，手里攥着一只布艺积木。看见她走进来的时候，小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积木，朝顾也的方向伸出手。
“妈妈。”声音不高，两个字之间的间隔很短。
顾也蹲下来，没有接住那句称呼，只是蹲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不受控制地发酸。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只小小的手拢进掌心里。
小顾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像是终于被放对了位置。
顾也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小顾的掌心，让那根小小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眉心。
小顾在她怀里待了一会儿之后，顾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只深色的首饰盒。
盒盖打开，绒布内衬上躺着一条项链。两条极细的弧线缠绕成一个完整的环，交汇的位置嵌着一颗钻石，光线落在上面的时候会折出一道细而锐的亮。
两条弧线的走向分别对应着她姓名首字母的起笔方向。
她把它从绒面上拿起来，扣好搭扣，链子垂落在锁骨下方，贴着皮肤，被体温焐热。
当天下午，远山的车把她送到了万通集团的楼下。车子停在路对面，没有熄火。顾也隔着车窗望过去，时间很巧，陆远正从旋转门内走出来。
他没有穿冲锋衣，没有背帆布袋，身上是一件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收得整齐，外面套着深色西装。他的头发已经拉直了，额前没有碎发垂下来。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步幅均匀，没有左顾右盼，目光落在前方一个固定的点上，脊背是直的。
顾也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的样子。那时候他穿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手里攥着一卷随时都要被风吹走的图纸。现在他穿着妥帖的衣装，步伐稳妥。
她看着他走完那几步台阶，心里浮起一种完整的体验，从陆远出发时的位置，到他抵达时的样子，中间那段她见证过的路程，都在此刻完整显现出来。
顾也已经不需要再问他什么，不需要再替他想下一步该怎么做，因为他此刻站定的方式已经替那些问题做了回答。
他衬衫平整，目光笃定，剩下的只是继续往前。
顾也已经不需要再为他做任何事了。
车门打开，陆远弯腰坐进来。他看见顾也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往下移了一寸，停在她颈间那条项链上。
看了两秒，他伸出双手，把顾也整个人拢进怀里。
那个拥抱的力度是稳的，不再是从前的试探和小心。
顾也的手落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恭喜你。”
陆远没有松手，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也的手又拍了一下。“那就别说。”
车从万通楼下驶出去，汇入四月的礼城街道。车窗外的梧桐叶翻动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交替明灭。他们没有聊陆远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远山与万通的对接、顾也离开之后他在礼城的那些日子。那些话不需要被说出来，因为它的存在已经铺展在他们之间了，那是一条已经共同走完的路，不需要被重新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