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礼城在流动,阳光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中不断变化着方向。车速维持着一个不会抵达任何终点的节奏,沿着梧桐树影覆盖的街道慢慢向前。那些曾经需要反复确认的路径、需要彼此推着才能迈出的步子,此刻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了。车里安静得恰到好处,那是一种久别重逢之后才有的安静,是两个人坐在同一辆车里,任由时间自己铺开,而不需要任何语言去标记它的进度。
顾也没有数时间过去了多久,她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那种“共同走了很远”的实感正在从她的身体里慢慢升起,有一种被锚定的厚重。
而陆远,他完成了一场意义深远的旅程。
远山是他的起点,是他从父亲和家族的重压下,为自己开辟出来的一条路。如今它已与万通融为一体,不再是他一个人在那里单打独斗了。顾也在他的这段旅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引导他、指点他、为他铺路架桥。
而此刻,她就在身边,项链在她的锁骨间微微闪光。
陆远的感受更多的是一种感激。
车子停在茶园门口。陆远先下车,顾也从同一侧下来,车门开着。
陆远看了顾也片刻,握住她的手,停了一息。
“谢谢你。”他说。
顾也点头,收回手,转身推开茶园的木门,走进去。
陆远坐回车里,车门拉上,引擎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路驶离。
她回来,专程为他而来,她在他还没有方向的时候,替他画了一条路。他在她独自走向深处的夜晚,替她举了一段光。他们没有成为彼此的路,也没有成为彼此的灯,只是恰好在那段最需要被看见的时间里,遇见了对方。
陆远的故事收在域北的白顶寺里。他选择了一个人来安放那段已经走完的路。他走进经堂坐下的时候,域北的风正穿过窗隙,拂动幡脚的流苏,白顶寺的经幡认得他,因为他在顾也的故事里停留过足够久的时间。
那段与顾也有关的、与远山有关的、与自己从谷底走到岸边的全部里程,终于在异乡的土地上找到了一个可以不被打扰的落点。
他们的故事说的就是这件事:不是所有深刻的关系都需要被命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无痕之境
顾也在礼城住了将近两周。
小顾会叫妈妈之后,话忽然多了起来,虽然大多还是含混的音节,但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接近完整的词。顾也把那些声音收进手机里,会在睡前戴耳机听一遍。她听的其实是音节之间的空隙,小顾在“妈”和“妈”之间要换一口气,顾也觉得很有意思。
从礼城出发,顾也没有直接回墨尔本,而是先去了纽约。
她到纽约的时候是傍晚。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暮色中铺开,顾也住进顾言澈在这里的房子,没有回自己的联排别墅,也没有去于诺在纽约的住所。毕竟她来纽约不是为了工作的事,而是来祝贺叶柏豪新婚快乐。
她反复看那条叶铂豪发来的消息:周六晚上,我的婚前派对。地址发你了,电子设备不能带进来。
她自己清楚,叶柏豪不是问她要不要来,是告诉她,她应该来。
叶柏豪要结婚的事情是顾也听顾诚说的,毕竟金石言一直在为叶柏豪护航,这些很细节的事情总是及时送达顾也的耳畔。
叶铂豪结婚的原因,顾也大概花了五秒钟就理解了。女友怀孕,孩子出生,结婚。顺序清晰,逻辑完整,在体育圈子里这是一种常见操作。不一定是爱的结果,但一定是正确的做法。
顾也没有再去跟当事人打听那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她不需要知道那些细节。她从十六岁就跟着叶铂豪,见过他全盛期的光,也见过他输掉重要比赛后沉默地坐在更衣室角落里的样子。
那些在聚光灯下被反复拍摄的身体,那些在更衣室里用玩笑和沉默交替覆盖自己的时刻,那些在赛季间隙被快速填补又快速离开的陪伴者。她知道那是怎么运作的,那些关系不是以“爱”为起点构建的,是以“在场”为前提,以“合规”为边界,以“下一步该怎么做”为驱动力。叶铂豪的婚姻是那条路径上的一个标记点而已。
顾也的脑子里转了一个荒唐且理智的念头:假设自己还跟叶铂豪在一起,会不会走到结婚这一步?
答案很快浮现,不是“顾也不想”,也不是“叶柏豪不愿意”,而是叶柏豪大概率不会考虑结婚。
想到这里的时候,顾也没有觉得遗憾,也没有觉得失落,而是觉得,这很好。
周五晚上,顾也从住所出发前,顾言澈给她安排了司机,没有问她要去哪,只是说了一句:“别惹麻烦。”
“我什么时候惹过麻烦。”
顾言澈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婚前派对的选址在曼哈顿下城一栋顶层公寓,该物业属于某位匿名的私人业主,从未进入过租赁市场。抵达时楼下大堂无标牌、无接待台、无指示系统,唯一可辨识的入口是一扇半掩的防火门,门外站着穿着黑色T恤的安保人员,手持一只深灰色绒布袋,示意所有入场者将手机、手表、任何具备录音或摄像功能的设备放入袋中,袋子随即被锁进一只金属箱。箱体密封后贴上一张编号标签,离场时凭标签取回。
顾也把手机放进去,没有多看一眼。
走廊的灯光被刻意压低,像是有人提前调过流明值。音乐从某个不确定的方向渗过来,节奏缓慢,低音部分被墙体吸收了大半,传到耳中时只剩下一种持续的震动感。
她推开第二扇门进入主厅时,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精和皮肤被加热后散发出的混合气息。
公寓是整层贯通的,目测超过三百平方米。窗户全部被厚重的遮光帘覆盖,内部照明由几盏落地灯构成,灯罩的开口朝下,只在各自周围形成一小圈有限的可见范围。家具被重新排列过,沙发的朝向偏离了窗户和墙面的轴线,整个空间的布局不再服务于日常生活,而是服务于某种临时性的功能需求。
派对没有主题,而且看样子已经开始了。
顾也端着一杯酒靠窗站着。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看着那些在暗处移动的轮廓。
有人在沙发的边缘亲吻,有人在地毯上被另一具身体覆盖着,有人站在吧台旁边,手扶着台面,身后有人贴近。衣物的边缘被撩起又放下,垂落或褶皱的状态在光线切换之间发生着不可追踪的变化。
声音持续着,有节奏的、被压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被嘴唇截断的。
面对这些画面,顾也没有评判,没有回避,也没有被触动。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正在做一件极其坦诚的事:他们把身体从身份里剥出来,让它独自承担一切需要被承担的功能。
她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觉得自由,只是觉得这是一种选择。
而那些正在交缠的躯体之间,缺少一种真实的对视。
她喝了一口酒,然后把视线收回,落在自己杯沿的弧线上。
叶铂豪从走廊方向朝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没有时间差的东西。
“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顾也看着他:“正式的婚礼我不方便出席,派对总得来一趟。”
叶铂豪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来,然后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顾也没有躲,没有迎,只是让他靠近了一寸,然后在他想要更近一些的时候,她淡淡的说了一句:“我来月经了。”
叶铂豪停住了,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蔓延,他靠回沙发靠背里,把刚才靠近时积蓄的所有重量都重新收了回去。
“那确实不方便。”他偏过头看着她,“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需要有人把我从悬着的位置推过去,好让我能彻底进入更好的状态。”
顾也的酒杯在手里停了一瞬。“你是指哪种‘帮忙’。”
“在旁边,用手掌贴着我的皮肤。别停下,只要让我感觉到你在那里。”
顾也沉默了两秒。“你别指望太多。”
叶铂豪点了一下头。
之后的时间里,叶柏豪靠进沙发里,有人走过来,膝抵着他的膝盖,俯身贴上来。
顾也坐在他旁边,距离刚好能够触到他的手臂。她伸出手,手掌落在他手臂外侧,感受他皮肤表面那层温度正在随着呼吸而变化。
他的胸骨开始起伏。顾也的手沿着他手臂内侧的皮肤慢慢向上滑,落在锁骨下方的位置,停住。他的呼吸在她指尖经过的位置加深了一度。
她坐着,手指贴着他的胸口,沿着腹肌沟槽的方向缓慢移动,在他呼吸变重的位置停下来,再继续往下走半寸。叶铂豪闭着眼,身体靠在沙发里。
顾也没有看他,只是让手掌从他胸口滑到小腹,然后收回,放回自己膝盖上。那道目光接触如果发生,就会越界,而她不想让它变成需要事后解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