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台面上把两只盘子端出来，煎蛋和烤吐司，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在餐桌前坐下。
“你昨晚开车出去的事，”于诺开口，“我后来想了想，是墨尔本的问题。”
顾也的手停了一下。“墨尔本有什么问题。”
“太安静了，”于诺说，“安静到一个人晚上容易想太多。”
“你在分析城市对人的影响。”
“是你在重新校准自己与这座城市之间的距离。”
顾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昨晚出去，停车的地方能看到CBD的天际线？”
顾也抬起头，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你怎么知道。”
“管家说的。他说车停在那条路上一阵没动，我猜你应该是在看什么。”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我有时候也会这样。开完会不想直接回家，让司机绕一段，把窗户降下来吹会儿风，等脑子里的东西落定了再进门。你下次去那边的时候叫上我。”
“那你也得先问问我愿不愿意让你跟着。”
“你说得对。”于诺说，“那我先问问，你下次去的时候，愿意让我跟着吗？”
“你这不还是问了。”
“但我先征求了你的意见。流程是对的。结果另说。”
“你跟着去的话，你会干什么。”
“不干什么。”于诺说，“给你当烟灰缸，用我的手。”
顾也瞥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人陪。”
于诺很笃定的回答：“你需要人陪，我可以是那个人。”
顾也点头，“行，这句话，我收下了。”
“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如果你在客厅，我们可以去院子里坐一会儿。”
顾也没再说话，而是看了一眼时间，低头吃东西。于诺停顿了几息，看她没有回答，也低头认真吃早餐。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顾也低头吃东西的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她不是在逃避于诺说的话，她是把那段话完整地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用“继续吃饭”这个动作把它合上了。
于诺认为她没有拒绝，她只是不需要再把它延展开来。
顾也到办公室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些。她走出电梯，前台的工作人员从桌面上抬起头来，确认了一眼，微微颔首。“顾律师，赵律师已经到了，在您办公室等您。”
顾也点了一下头。她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光线均匀地铺在地毯上。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靠东南角的一扇双开木门后面，门侧的金属铭牌上刻着她的名字。
她推门进去，赵卓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看手机，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叠打印好的材料，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他听见推门的声响，抬起头，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办公室比她预想的大。整面墙的落地窗朝东南方向，能看见远处雅拉河的河面，一张宽大的办公桌靠着内墙，台面整洁，笔筒和文件架整齐排列。
顾也把包放在沙发扶手上，走到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
“这地方挺好的。”顾也说了一句，在赵卓侧面的沙发坐下来，“你吃早餐了？”
“吃了。”
“你最近吃得怎么样？我是指，你真的在吃，而不是靠咖啡撑着。”
“我吃得挺好的。”赵卓说，“你担心我？
“我是担心你又跟以前一样，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你之前有胃病，你自己忘了。”
赵卓顿了一下。“你怎么还记得这件事。”
“我记性好。”顾也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把目光转向茶几上那叠摊开的材料，“Greenbank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赵卓也不再闲聊，从笔记本电脑上调出邮件页面，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顾也。邮件的正文不长，措辞专业，落款处有一串签名和职位。“明天下午，电话会。项目开发总监亲自接。他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显得特别热情。”
顾也看着那几行字，“中性态度。”
“他需要被说服。”赵卓把屏幕转回来，合上电脑，“但他愿意花时间接这通电话，说明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下一步怎么走。我们需要在这通电话里让他觉得，我们能替他解决他自己还没发现的问题。”
顾也点头。“明天这通电话，你先听。等他把他自己的需求全部摆出来了，我们再决定应该从哪个位置切入。”她停下来，想了两秒，“我们不能在他的问题上加我们的答案，要先确认他问的问题是哪个方向。”
赵卓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而均匀。他写完，合上笔记本，重新抬起头。“还有一件事。我这边收到的消息，于总那边在柯林斯街的办公空间最近扩充了，原先只有三层，现在扩到了八层。”
顾也的手指停在膝头，然后慢慢松开。“这么阔气，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海上风电竞标团队正式进场了。加上碳交易平台的扩展和新能源投资事业部的独立建制，整体功能重新布局。三层已经不够了。”
“八层。居然能立刻给他腾出来这么多地方。”顾也的目光从赵卓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雅拉河的方向。
腾格的八层办公室就在不远处，而她所在的这栋楼里，正好有一家叫Nevile & Co.的律所，腾格澳洲项目的法律文件扉页上经常出现这个名字。顾也想到这里，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这种安排有一种她暂时说不清的、令人愉悦的巧合感。
“咱们和Nevile & Co.在同一栋楼里，”她说，“而且我们的直线距离到腾格并不远。”
赵卓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你之前不知道Nevile & Co.在这栋楼里？”
“知道，但没想过这件事。现在想想，这样挺好的。”顾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卓，“先把明天的电话会处理好。后续如果Greenbank的项目启动，我需要刘悠悠过来。你在本地的工作网络搭建也保持推进。储能这块一旦打开局面，之后的事情就会顺水推舟。”
赵卓点了一下头，把笔记本合上，从膝盖上滑下来放在文件袋上。“你不用事事都亲力亲为，刘悠悠到的时候我会跟她对接清楚的，你只需要做关键决策就好。”
“我知道。我不喜欢把不熟悉的东西直接交给别人，等我走一遍之后，再让她全面接手。”
两个人又花了些时间把储能项目的切入路径逐条过了一遍。赵卓的笔记写满了三页纸。顾也偶尔插话，偶尔只是听。等她看完合上资料，赵卓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办公室这面窗比我整间公寓的墙都大。”
顾也回应：“空间大点方便会客。”
赵卓似乎心领神会，点点头，“距离这么近，Nevile & Co.又在这栋楼里，肯定是要会客的。”
顾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赵卓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我先去把明天电话会的背景材料整理出来，下午发你邮箱。你先看，有问题我们再调。”
顾也点头，赵卓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也把茶几上那几页Greenbank的资料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她看把赵卓说过的刘悠悠的到岗时间在日历上标记了一下。她又看了一遍Greenbank的项目概况，在页边用铅笔做了两个标记，然后合上资料放在桌角。
她靠在沙发里，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午饭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柯林斯街午后的车流，工作节奏已经在上午完成了。
她站在窗边的时候在想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她可以留在办公室继续处理一些不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情，也可以趁着这段空档回家，换身衣服，在接孩子之前有一小段自己的时间。另一个方向不是具体的，更像是一种背景性的感知：于诺今天在对岸那边有一整天的会议，整个腾格的八层楼都在围绕竞标运转。她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向窗外柯林斯街的方向，知道他就在这片城区里，此刻正在做他的事。
这段停顿的意义在她自己心里可能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她站在窗前的时候，把两个方向都看了一眼。
午饭时间她在办公室吃了简餐，一边吃一边翻赵卓发来的几份相关判例，然后她又把明天电话会的要点在纸上重新列了一遍，调整了一个提问的顺序，然后给赵卓发了一条消息。赵卓回了一个“收到”。
阳光从落地窗的西侧移到了东侧，顾也看了一眼时间，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人在低声打电话，声音被地毯吸掉大半，听不清内容。她走过前台的时候工作人员抬起头，她点了一下头，对方也点了一下头。
她开车从地库出来，墨尔本午后的阳光正从西边斜照下来，柯林斯街两侧的行道树把碎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她刚刚拐出CBD的辅路，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于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