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285)

  她按了接听,把手机放在副驾座椅上开了免提。

  “你从办公室走了?”于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嗯。正往家开,接孩子。”

  “我刚从家出来,”他说,“出来之前查了一下地图,看你那边步行大概多久能到我这边。”

  “你查这个干什么。”

  “看看我能不能在你接孩子之前顺路拐过去。”于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等你接完孩子回来,告诉我你们那栋楼的门禁系统有没有访客登记。”

  “有。”

  “那你明天帮我登记一下。”

  “你要干什么。”

  “路过。”

  顾也偏过头,朝副驾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那你的路过也太精确了。”

  “你接完孩子之后还回办公室吗。”

  “不回了。明天上午再去。”

  “那你帮我登记一下。”于诺还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顾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说:“你自己找前台登记。”

  “前台的行政人员不认识我。”

  顾也想了想,“确实不认识。”

  “那我问问我的助理再说。”

  “好。”

  顾也挂掉电话,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驶过路口。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门禁只是一个借口,于诺在这通电话里“纠缠”门禁的事,他的目的根本不在门禁本身,而是找一个可以让他把话题延续下去的锚点。

  他想进入顾也的工作空间,但他在用最轻的方式问她愿不愿意让他进去。

  顾也的回应就是答应他,给他开一扇门。

  再说那个海上风电的竞标项目。

  策略会的前几天,墨尔本办公室的灯就已经亮得比平时晚了。简学东的团队从穆金确认竞标窗口期之后就开始铺活,不是那种“先看看再说”的节奏,是一落地就拆开、分类、归位的那种。

  政府这次放出的两吉瓦容量,对应的场址坐标、水深数据、距岸距离、地质初勘报告,每一样都有专人负责整理归档,共享文件夹里的条目一天比一天密。

  技术团队搭了一版风电场一体化设计方案的初稿,风机选型的方向性讨论、基础形式的初步比选、海底电缆路由的可行性分析,都落成了可以讨论的底稿,不是定稿,但有骨架。

  商务团队从历史项目和政策文件里推演招标文件的结构方向、评标办法的倾向性、政府对本地含量的要求比例,这些内容也列成了表格,附了来源,贴在共享文档的首页。

  简学东从酒会上带回来的那句“你们的时间窗口比你们以为的窄”,被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发了出去。

  于诺在早上出门前看过,没有回复,但他在那行字下面停了一拍。

  穆金从新加坡发来的邮件,于诺逐条看完,划到最底,没有评价。

  维州海上风电是澳洲第一次在这个领域开放竞标。谁拿到首批两吉瓦的容量,谁就定义了这片海域的规则。不仅仅是装机量,是后续的并网通道、海底电缆路由、海洋生态评估的标准。

  第一批进去的人,手里拿到的不是项目,是这套系统的初始参数。于诺要的是那个“初始”的位置。

  腾格在澳洲已经铺了新能源的底子,一点七吉瓦的陆上装机量,碳交易平台的份额,这些是打底。但海上风电是另一次跃迁,从陆上到海上,从“可再生能源开发商”到“海上风电头部运营商”,这个跃迁的凭证不是写出来的,是拿到的。于诺做这件事是在把腾格澳洲在过去几年的积累兑现成一张更高阶的入场券。

  于诺不做一锤子买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根系的力量。腾格在域北的根系是几代人扎进去的,在澳洲必须重新扎一套。这次竞标就是扎下去的那个动作。拿到标,工程团队入场,本地供应链建立起来,政府部门之间的通道走通,后续项目的成本线就会逐年下降,这就是根系在土里延展的方式。

  穆金在邮件里写的进度,简学东在酒会上记下的那句话,团队在共享文件夹里铺开的数据表,所有这些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截面,帮他把那根桩打进地底下去。

  到了办公室,简学东已经等在走廊尽头了。他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直起身,没有迎上去,只是把资料从左手换到右手,让出门口的位置。

  于诺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的灯光里碰了一下。

  简学东跟于诺的时间不算太长。他认识于诺之前,在墨尔本一家能源公司做项目总负责人,后来被一家投行挖去做能源并购的顾问。那几年他在墨尔本圈子里攒了些名声,但真正把他引到于诺面前的是顾言澈。顾言澈和简学东是很多年的朋友,交情比生意深。顾言澈做跨境并购的时候,简学东还在能源项目上跑现场,两个人认识的时间比金石言在墨尔本设办公室的时间还早。后来于诺需要有人能在澳洲把新能源项目从图纸拉到并网,顾言澈在电话里提了一句简学东的名字,说“这个人你见一下”。于诺见了,谈了不到一小时,就定了。

  于诺知道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不需要第二次交代。一件事说一遍,他就记住了,做完了,不需要再问第二遍。

  简学东不会在事情推进的过程中反复确认“这样可以吗”,他只会在做出成果之后出现在于诺面前。他的沉默不是犹豫。

  于诺有时候想,像简学东这样的人,是少数不多能承受腾格这种庞大集团在关键项目上投注的目光的人。

  于诺偶尔会想起顾言澈在电话里提到简学东时的语气,不轻不重,像是随手递过来一件合用的工具。但于诺后来知道,顾言澈不会随手递任何东西。

  “人齐了?”于诺问。

  “齐了。”简学东说。

  于诺没有说别的,推开门走了进去。会议室里长桌上摊着图纸和数据表格,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停在各自的位置上。座位上的人抬起头看他一眼,没有人说话,过道尽头那扇窗还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桌面上边缘翘起的纸页压了下去。

  顾也和管家提前到了校门口。学校还没放学,几个家长散在门廊两侧,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互相低声交谈。顾也站在靠边的位置,目光落在铁门内侧那排正在落叶的梧桐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几片,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又被风推远。她在想另一件事。

  她在想海上风电的事。如果腾格没有参与竞标,金石言完全可以冲这个方向,项目体量大,法律服务的需求层级高,而且正好在顾也的专业范围内。

  但腾格已经入场了,八层的办公空间扩出来了,竞标团队正式组建了,于诺亲自去了酒会。那么这条路就已经封上了。不是于诺封的,其实是顾也自己封的。法律上的利益冲突只是表面的理由,更深层的原因是她不想让自己的轨迹和于诺重叠到需要反复判断“这是否合适”的程度。

  她已经在域北和纽约做过这种事了,在他们的关系还不够清晰的时候,因为边界模糊而反复调整方向。她不想在墨尔本再做一遍。所以她只能从其他方向走,下游的法律架构。

  她心里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她的首选。如果于诺挡住了她,她可以跟他谈。如果市场不给她机会,她可以等。但她自己挡了自己,她连谈判的对象都没有。她把这种无奈咽下去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风从树冠那边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一缕,她没有抬手拢。她在想另一个画面,几年后,如果她沿着储能和绿氢这条路一直走下去,那些项目会叠成另一片版图。腾格拿走了海上风电,但腾格拿不走的是她对项目早期开发阶段的法律架构经验、她对中资企业赴澳投资的视野、她对社区能源项目那套还不成型的规则的判断力。

  她站在校门口,铁门内侧的梧桐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有的落在水泥地上,有的落在草坪边缘的缝隙里。她看着那些叶子落下去,然后被风吹走。有一片在她脚边停住了,边缘卷曲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铁门开了,孩子们从里面陆陆续续出来。

  顾也转身迎上去,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那片叶子还在她脚边不远处,被后来的脚步踩过,压进泥土边缘,边缘微微翘起。

  三个孩子的状态和早上出门时差不多,顾北的书包带子还是老位置,念北的头发比早上更乱了一些,像是被风吹了一整天,穆子宁依然安安静静的。

  顾也牵着穆子宁的手走在前面,管家的脚步跟在后面,顾北和念北走在她身后两侧,四个人排成一条不齐的线。

  从校门到家的那段路,他们走成了斜阳下一排长短不一的影子,谁的脚步快一些、慢一些,都在同一片光里拉长又收短。

  晚饭后,念北在客厅的地毯上搭乐高,顾北在旁边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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