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又看了一眼顾也的碗。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整张脸都是满足。他拿起筷子，夹起其中一颗荷包蛋，蛋很嫩，筷子夹住的时候蛋白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完整的，没有破。
他没有直接咬，先偏过头看了顾也一眼，才把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眉头舒展，整个人往椅背里又靠了靠，像是完成了某件重要的仪式。
顾也偏过头看着母亲：“他为什么有两颗？”
母亲正在盛锅里剩下的汤，头也没抬：“他上次来的时候说小时候他奶奶煮的荷包蛋，他一次能吃两。我记着了。”
顾也噎了一下：“那我呢。”
母亲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于诺脸上，又收回来：“你小时候吃蛋总是剩蛋黄，我不确定你现在改了没有。”
顾也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她小时候确实吃蛋不吃蛋黄。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颗荷包蛋，没有动筷子。
于诺在旁边笑了一声，笑是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种“你看，这是你妈认证的”得意。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那颗蛋夹起来，举到顾也面前，像在展示一件他已经赢到手的东西。
顾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伸手去接那颗蛋。她转回头，看着母亲：“妈。”
母亲正在收拾灶台，背对着她，但脚步停了一下。
“我现在吃了。”
母亲转过身，走回灶台前面，从锅里又捞出一颗水煮荷包蛋，放进顾也碗里。蛋落在汤面上，蛋白轻轻晃了一下，又重新稳定下来。
母亲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像是本来就应该有这一颗，只是放在锅里等了一下。
顾也低头看着碗里那两颗并排的蛋，一颗是她原本就有的，一颗是新加的。她拿起筷子，夹起那颗新加的那一颗，送进嘴里咬了一口。蛋白是嫩的，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弹性，蛋黄被包裹在里面，温度刚好，不烫。
于诺看着她咬下去之后轻轻眯起的眼睛，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碗里那颗被他夹起来又放回去的蛋重新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母亲在旁边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言澈明天回来。他说要跟你们吃顿饭，聊聊。”
顾也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跟我说。”
母亲看了她一眼：“他让我告诉你，算是通知了。”
顾也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那颗荷包蛋，没有立刻接话。隔了几息，她说：“知道了。”
母亲把茶杯放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面不够锅里还有。”然后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小餐厅里安静下来，灶台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桌面上，照在两碗吃了一半的面条上。
于诺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下，偏过头看着顾也。
顾也正在吃那颗新加的水煮荷包蛋，吃得很慢，咬一口蛋白，喝一口汤，像是在用进食这件事慢慢收拢这一天散出去的所有东西。
于诺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他伸手把自己面前那只空碗推到餐桌正中央，和顾也的碗并排放着。两只碗靠在一起的时候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坐回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看着她把那颗蛋吃完，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看着她放下筷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吧，回去休息。”
第三章 夜店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壁灯的光收窄成暖黄色的一小圈，只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于诺走在顾也后面，两个人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停在一扇半掩着的门前。门缝里漏出暖色的灯光和一阵细碎的声响。
小顾还没睡。
顾也推开门的时候，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热气和婴儿沐浴露的奶甜香，被小房间的暖气烘着，软软地贴在皮肤上。
小顾趴在床上。两只手撑着床垫，腿在身后蹬，屁股撅得老高，脸埋在床单里，像是在努力往前爬又没找到发力的办法。她听见开门的声音，偏过头，眼睛看了过来，先是看见顾也，然后看见跟在后面的于诺，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粉色的牙床，口水从嘴角挂下来，拉成一道细细的线，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顾也走过去，弯腰，两只手从小顾的腋下穿过去，把她从床上捞起来。小顾被抱起来的时候腿还在蹬，像没爬够，嘴上哼唧了一声，表示抗议。顾也把她竖起来抱在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头，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哼唧声慢慢停了，变成含混的咿呀声，手指攥住顾也长衫的领口，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顾也偏过头，嘴唇贴了贴小顾的额角，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抱着她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边走边轻轻晃。
小顾的手指松开领口，落在她锁骨的位置，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完成一项社交任务之后终于可以歇着了。
于诺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没有走进去。他看着顾也抱着小顾在房间里走。女儿的小手落在她锁骨上拍那两下的时候，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整张脸都跟着动了。她以前抱于念北和于顾北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是在做一件需要完成的事情，现在她在做一件她本来就想要做的事情。这两者的差别，只有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的人才能分辨出来。
于诺看着她低头闻女儿头顶的气味，看着她用手指把女儿嘴角那一点口水擦掉。她想要女儿，没有经过他的同意，然后把她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他当时不接受，现在他站在这扇门边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经过他同意”这件事本来就不该存在。
女儿是她主动要的，是她绕过了所有障碍独自走完了一段路，带回了一个他必须承认属于他的孩子。
他站在门框边，看着她把女儿放回床上，拉过薄被盖到胸口，把女儿的手指拢进被子里。他觉得自己没有做任何值得被奖励的事情，但仍然得到了奖励。
顾也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档，对钱姨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出去，带上门。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壁灯在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又在前面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段被铺开的、缓慢流动的引导线。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顾也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二哥。”
顾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安静：“小学同学聚会，明天晚上，我去不了，你替我去。”
顾也的脚步慢了一拍：“你自己不去让我去。”
顾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没办法”的松弛：“人在礼城，但明天有事走不开。他们点名说想让顾也来，你替我去一趟，吃个饭就回来。”他停了一下，“你结账，老规矩。”
顾也叹了口气：“几点，在哪。”
顾诚报了时间和地址。
顾也嗯了一声：“知道了。”
于诺走在她旁边：“你二哥为什么不去，让你去。”
顾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一直这样。我们初中的时候就被家里送去美国读书了，国内的同学全是小学同学，每次有聚会他都去，偶尔去不了就让我代他去。”
于诺想了想：“那你怎么不想去。”
顾也的脚步又慢了半拍：“他那些小学同学，喝起酒来没底线。他去，他们灌他，他不倒他们就不停。我去，他们不好意思灌我，但气氛也散不掉。而且每次都是他结账，他让我去，就是让我替他结账。”
于诺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想花这个钱？”
“不是钱的事。”顾也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前方走廊尽头那扇窗上，“是那个气氛，非要喝到有人倒下去才算完。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喝，喝完还要结账，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于诺想了想：“那你明天去，就是坐在那儿看他们喝，然后结账。”
顾也点了点头：“差不多。吃顿饭，坐一会儿，然后找个理由走。”
她推开房门，走进去，灯亮了。
衣帽间前面的灯也亮了。她拉开衣帽间的门，手从一排挂着的衣服上滑过去，在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前面停了一下，又移开，抽出一件米白色的薄西装外套，面料挺括，收腰，长度刚好到胯骨。她拎起来看了两秒，又放回去，换了一件黑色的，对襟的，领口开得低，裙摆到大腿中段。她没看于诺，把这件也挂回去，重新抽出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配一条细腰带，又拿了另一件浅卡其色的高腰阔腿裤搭上。换好之后走到镜子前面侧过身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又换回那件米白色的薄西装。来回换了好几套，每一件都在镜子前面停留片刻，然后被否决。
于诺躺在床上，一只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她换衣服。她拿起一件又放下，换上一件又脱下来，弯腰套裤子的动作快，直起身时顺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耳廓和颈侧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