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拇指划开屏幕,找到老周的微信头像,点进去:“在不在礼城?”
老周的回复来得很快:“在。怎么了?”
于诺看了那条消息两秒,然后抬起头:“顾也,你明天聚会的地方在哪。”
顾也正在镜前比一件黑色的吊带裙,手握着衣架没有放,回头看了他一眼:“索菲特酒店,紫薇厅。”
于诺又低下头,打字:“索菲特酒店紫薇厅,旁边有没有包间?”
老周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秒懂了:“你要干嘛?”
于诺:“订一间,就我跟你,在紫薇厅旁边。”
老周:“你盯梢?”
于诺没有回复,发了一个定位过去,又补了两个字:“订好。”
老周回了一条语音,于诺没有点开,锁了屏。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重新看向顾也。她正把那条黑色吊带裙挂回衣架上,又抽出另一件,还是黑色的,但领口高一些,裙摆长一些。
于诺看着她对着镜子比划的样子,伸手,指节在床头柜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听见了那两声叩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比那件裙子。
晨光从茶山那边漫过来的时候,雾气还浮在茶树垄之间,薄薄的一层,像被夜露浸透的棉纱,贴着绿色的叶面慢慢往上升。鸟鸣从竹林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隔一阵响几声,像是在试探天有没有亮透。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茶树嫩芽被露水洗过之后特有的清苦味道,吸一口,凉的,从鼻腔一直渗到肺里。
于诺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床尾,薄薄的一层。
顾也还在睡,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子堆在腰际,肩膀露在外面。
于诺没有出声,翻了个身,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凑过去,嘴唇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起身下床。
洗漱的水声被压得很低,他出来的时候顾也翻了一个身,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但没有睁眼。他在门口站了站,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了两度。他沿着茶园的石板路往山坡上走,两侧的茶树被晨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叶片上的露水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走得不快,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被晨雾吸掉大半,只剩下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沙沙声。走到半山坡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远远地看了一眼茶园的方向。老宅的屋顶在树影之间露出一个角,灰黑色的瓦片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心里浮起昨晚那碗面的事,两颗荷包蛋并排卧在他的碗里,他的嘴角不受控地浮起来,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呼出来的时候那口气变成了白雾,在晨光里散开。
他继续往上走了一段,然后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餐厅门开着,但屋里没有人。管家和保姆都在厨房方向忙碌,灶台那边传来碗碟被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门口的台阶下面蹲着两只猫,一只橘色的,一只花白的,并排趴在晨光里,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着。
于诺在门口停下来,蹲下身,伸出手。橘色的那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也没有躲。他又伸了伸手,指背在那只猫的下巴上轻轻蹭了两下,猫眯了一下眼睛,下巴往前送了送。那只花白的也凑过来了,在他脚边绕着走了一圈,然后重新趴下来。他蹲在那里跟两只猫待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猫的毛吹得微微倒伏。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那两只猫没有跟进来,趴在门槛外侧的晨光里,安静地眯着眼。
顾也到餐厅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院子,木地板被晒了一整个早晨,踩上去温的。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衫和深色长裤,头发随手拢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懒散。
她推门进去,看见于诺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只空碗和一小碟酱菜。桌上还趴着一只猫,橘色的,正低头吃什么东西,尾巴悬在桌沿外面,懒洋洋地晃着。
顾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喊了一句:“于诺,猫不能上桌。”
于诺抬起头。那只猫也抬起头。两个脑袋同时转过来看着顾也,猫嘴里还叼着一小块没吃完的什么东西,嘴角挂着一点油光,愣了一瞬,然后一溜烟跳下桌子,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窜出门外,消失在门槛的阳光下。
于诺转回头,往嘴里扒拉了两口饭,嚼完了,偏过头看着顾也:“我和猫都不能上桌?”
顾也没有接话。她走过来,从餐桌旁边的抽屉里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把猫没吃完的东西卷起来,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又拿了一张新的湿巾把桌面擦干净,动作利落。擦完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面前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放下,还是没有接他的话。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有人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均匀。
顾也和于诺同时抬起头。
顾言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微敞,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像是从市区直接开车过来的,连公文包都没带。
他站在门框里,先看了顾也一眼,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面前那杯水上,又移开,落在对面的于诺身上,停的时间比看顾也稍长了半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习惯性地打量。然后他走进来,在餐桌空着的那一侧坐下,动作很轻,椅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顾也和于诺同时站起来,等顾言澈坐定了才重新坐下。
保姆从厨房方向快步走出来,端了一副干净的碗筷放在顾言澈面前,又退回去了。
顾言澈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转回目光看着顾也:“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语气平平的,不算质问,也不是寒暄。
“临时决定的。”顾也说。
顾言澈又偏过头看了于诺一眼:“你也是临时决定的?”
于诺点了一下头:“临时陪她回来。”
顾言澈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沿上放了一下,又收回去:“我上午有个客人在茶园见,提前过来准备一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早出现在这里。
顾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客人是谁,顾言澈也没有展开。
顾言澈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落在顾也脸上:“这次回来,把允晨留在茶园。”
顾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什么叫留在茶园。”
顾言澈说:“就是放在家里养。你带着她全球飞,她才多大。茶园安静,有妈在,有钱姨跟着,比你带着她到处奔波合适。”
顾也把杯子放下:“为什么突然管起她的事了。”
顾言澈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水杯,“因为你乱来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你一个人乱来,我不管你。现在你带着孩子,我不能不管。她才几个月大,不是一件可以随身携带的行李。她需要固定的作息、固定的环境、固定的照顾者。你带着她上飞机、赶路,她跟着你换时差、换床、换空气。她不会说话,但她会累。她那么小,累了她也只会哭。”
顾也的目光没有躲,但她的手指从杯壁上收回来了,平放在桌面上。“她的作息一直很正常。”
顾言澈看着她:“在飞机上怎么正常。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不需要适应这么多东西,她只需要在一个地方待着,慢慢长大。”
顾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于诺把目光从顾言澈身上收回来,转向顾也,声音不高不低:“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穆金打电话说,于顾北打了穆小花。”
顾也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打了?”
于诺点了一下头:“穆金说的。他觉得有必要告诉我。”
顾也的目光暗下去:“于顾北怎么会打人。”
于诺看着她:“你不在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跟着爷爷奶奶,不短吃穿,也不缺人陪,但母亲不在身边,会导致情感方面有缺失。”
顾言澈坐在旁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没评价。
顾也低下头,看着自己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指。
于诺看着她:“大哥哥说得对,允晨放在茶园更稳定。钱姨跟着,你妈在,这边比任何地方都好。”
顾也沉默了几息。
顾言澈看着她:“你小时候也是在茶园长大的。她重复你的成长轨迹,不是坏事。有什么不放心的,随时回来看。”他顿了顿,“我不是无缘无故要管她的事。是因为她小,稳定的环境对她好。她需要的是规律和安静,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
顾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茶树垄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她没有说“好”,但她端起面前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放下了,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在给这个决定腾出一点落定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