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阿姨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没有推辞,也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抬起头看着顾也,眼眶又红了一层,但声音很稳。
“顾律师,我不要钱。念北是我带大的。你让我跟着他,我心里踏实。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顾也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一下头。“收着。我该给的。”
唐阿姨伸手拿起信封,动作很慢。
晚上,三个人搭乘飞机离开墨尔本。
第二天上午,墨尔本的酒店。
赵卓正在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改一份条款,门铃响了。他以为是客房服务送洗好的衬衫,趿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于诺,脸上带着一种早起赶路之后的清爽。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指间夹着手机。
“顾也去哪里了?”于诺问。语气不算严肃,但也没有寒暄,直接开门就问。
赵卓站在门口,头发是竖着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露出半截锁骨。他盯着于诺看了片刻,脑子飞速转了半圈。
“顾律师让我保密。我不方便透露。”
于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守门的猫。
“那念北呢?念北在哪里?”
“这个也保密。”赵卓说,语气比刚才更肯定了一些。
于诺笑了一声。他退后一步,朝赵卓点了下头。
“好。你保你的密。”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步伐不快,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有声响。走到拐角处,他拿起手机,拨了顾也的号码。听筒里响了几声,没有人接。他挂掉,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儿子和你在一起吗?发送。消息显示送达,没有已读。
于诺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酒店大门。墨尔本的阳光很好,柯林斯街的榆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他站在路边,看着对面那座花岗岩大厦二十六层的窗户,玻璃反射着上午的日光,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车。
庄园里,白女士发现念北不见了是早上的事。她去儿童房看两个孩子起床没有,推开门发现念北的小床是空的,被子掀到一边,枕头歪着,白牦牛小马也不见了。
顾北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正在自己穿袜子。他穿得很认真,脚趾头从袜子的破洞里露出来,他低头看了看,又换了一只脚。
“弟弟呢?”白女士问。
顾北抬起头。“爸爸带走了。”
白女士没有再问。她帮顾北把袜子穿好,牵着他下楼吃早饭。餐厅里于炳华正在看报纸,穆金的父母在花园里散步,安宁在厨房里给穆子宁喂米糊。所有人都在,没有人知道念北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多问。
至于唐阿姨,白女士在上午和安宁提了一句,安宁说唐阿姨请假回老家了,家里有急事。白女士“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报纸,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傍晚安宁把穆子宁哄睡之后,靠在厨房吧台边喝一杯温水。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顾也发来的消息:已落地。
安宁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消息记录删掉,屏幕朝下放在台面上,端起水杯继续喝。
飞机落地香港。顾也推着登机箱走出到达大厅,念北趴在唐阿姨肩上,刚睡醒,脸颊上还印着座椅靠垫的纹路。
顾诚站在接机口,深灰色薄毛衣,休闲长裤,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见念北,眉毛先挑了一下,然后笑了。接过顾也手里的登机箱,另一只手在念北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拍。
车沿着青衣岛的方向开,念北趴在车窗上看海面上的货轮,嘴里发出呜呜的汽笛声。
顾诚的房子在港岛半山,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整片海景。暮色正从太平山那边漫过来,对岸九龙的灯火开始一粒一粒地亮。
唐阿姨带念北去客卧安顿,顾也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把手机开了机。
几条未读消息弹出来,最上面是于诺发的那行字:儿子和你在一起吗?
她看着那行字,拨了电话。
听筒里响了几声。墨尔本此刻比香港早三个小时。
接通了。
“儿子跟我在一起。”顾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她回答了于诺那条信息的内容,然后问他:“我问你,为什么只带念北出来。顾北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息。于诺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顾也等了片刻,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暮色上。“我们在香港。”
于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种被点到之后迅速调整好的冷静。“你在那边有工作?那出发前怎么不把念北送回来,或者我去接他。”
“已经在香港了。你过来接他。”顾也说。
于诺答应了一声。没有说几点到,没有问地址。他知道到了香港找顾诚就行,不需要问地址。
电话挂掉,于诺站在落地窗前。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她的名字还在通话记录的最上面。他打开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顾也问的是“为什么只带念北出来”。她以为他在做选择。他确实做了选择,选的是更像自己的那一个。他把念北从小床上拎起来,塞进车里,放在赵卓房门口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每次他想她的时候,会把顾北抱过来。那孩子坐在他膝上,眉骨的弧度,微微上挑的眼尾,抿嘴时嘴角往下走一点点的弧度,每一处都像她。他抱着那个像她的孩子,心里那些压着的东西就能松一松。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那么此刻,她抱着双胞胎其中的另一个,念北,会不会也有和他一样的感受?他把孩子递到她手里,什么也没说。这不是一个父亲在分配孩子,这是一个男人在用最笨的方式说,我想你。
他打了几个字:因为念北像我。
点击发送,回答了顾也的问题。
庄园这边,白女士已经一天没见到念北了,已经坐立不安了。早餐桌上没有那个圆脸圆眼睛的小家伙,午餐桌上也没有。
于诺是傍晚回到庄园的,一个人,身边根本没有小家伙的影子。他进门的时候白女士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念北呢?”
于诺站在玄关换鞋,动作顿了一下。“跟他妈妈在一起。”
白女士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不快,但杂志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声很脆。
“你把念北带出去,不带保姆,不跟家里说一声。现在你一个人回来,孩子在哪里?于诺,你明天把孙子给我带回庄园。”
于诺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上。
白女士的语气不算严厉,但用词是“给我带回庄园”。她在家里很少用这种句式。
于诺知道她是认真的。他没有辩解,点了一下头,走进书房,拨了穆金的电话。“订机票。明天飞香港。酒店也订。”
穆金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声好。
挂掉电话之后他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桉树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她说在香港,他相信她说了实话。但香港那么大,如果她不想让他找到,他到了香港也不一定能见到人。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次日下午,于诺飞抵香港。落地打开手机,顾也的消息已经躺在对话框里,一个定位,是顾诚的地址。他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车停在半山那栋公寓楼下,门卫打了电话确认,佣人开了门。
于诺站在玄关往里看。客厅里走出来的人不是顾也。
顾诚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居家毛衣,光脚趿着拖鞋,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突然来我这了?进来说话。”
于诺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顾诚的肩膀,扫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没有顾也的外套,茶几上没有孩子的玩具,鞋柜旁边没有那双白色小皮鞋。他收回目光,看着顾诚。
“顾也不在吗?她给我了这里的地址。”
顾诚愣了一下。想了片刻,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但眼底的兴味很久没有散。他看着于诺,语气里有某种同性的了然:“她和念北回礼城了。”
于诺站在玄关,手还垂在身侧。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下颌微微收紧,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那种被击中之后的不甘,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给地址的时候就知道,他会来,她让他在顾诚面前扑了个空,她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他晾在了玄关。
顾诚端着茶杯,没有留他。
于诺转身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拨了顾也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
“顾律师做游戏呢?”
“我这么忙,哪有时间跟你游戏。念北倒是想跟你做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