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帮我答应了?”
“他还没到拿主意的年纪。”
“你带孩子行吗?”
“没问题。你有什么不放心的?直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于诺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某种非常轻微的、只有她能分辨的试探。
“每天看着你生出来的这张像我的脸,满意吗?”
顾也没有停顿,坦诚的回答:“很满意。”
于诺的唇角慢慢弯起来。“在礼城不走了吧?”
“你来吧。”
于诺没说一个字,挂了电话。
香港的暮色正从维多利亚港上空沉下来,太平山上的灯火一串一串地亮起来。
一个开放的邀请。但是,他决定不追了。
他让穆金在香港订了酒店,没有订飞礼城的机票。他想看看她接下来会怎么走。
接下来几天他在香港处理了几件集团在港的事务,见了一个基金经理和一个港交所的副总裁。其余时间他待在酒店房间里,偶尔翻一翻穆金发来的行业简报。顾也的澳大利亚项目在简报里只占了很短的几行字,项目进度、审批状态、融资方变动,都是公开信息。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简报能看上好一会儿。
他没有再给她发消息。她说他在做游戏,那他就停下来,不玩了。
这天下午,手机响了。白女士的来电。
于诺接起来。白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收得很紧。“念北回来了。安宁去机场接的,唐阿姨跟着。于诺,你立刻给我回来。”
于诺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维多利亚港的午后阳光正铺在海面上。他听着母亲的声音,没有插话。
孩子已经回来了,白女士的语气平静,但是带着分量。
挂了电话,他拨了穆金的号码。“订最快回墨尔本的机票。”
穆金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声好。
顾也做的所有事,起点都是一句话:于诺把四岁的孩子单独放在了酒店房门口。没有成年人的交接,没有提前沟通,连一张便条都没有留。在任何法律语境里,这都是对未成年人监护职责的严重疏忽。
于诺把念北放在赵卓房门口的那一刻,大概没有想过那扇门背后是什么。他看见的只是一个信得过的律师助理,一个能把孩子安全转交到顾也手里的中转站。
顾也接到孩子之后没有说一句重话。她给孩子抹果酱、挽袖子、买玩具,把一切安排得稳妥而温柔。从头到尾,她没有让念北从她的冷静里分到一丝不安。
于诺用一个冲动的决定把孩子推到了不确定的边缘,顾也用一场沉默而精准的行动把孩子从那个边缘稳稳地接回了安全的中心。
这不是反击,这是一个母亲在被置于不可控境地时,用最克制的力量把一切重新拉回可控的轨道。
她把孩子护在身后,然后才转过身来,用成年人之间该有的方式,和于诺继续这场未完的对话。
第九章 最体面的默契
于诺回到墨尔本庄园的时候,南半球的阳光正从桉树叶子间筛下来,喷泉的水声和往常一样不急不缓。
他在玄关换了鞋,穿过走廊,走进客厅。
白女士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杂志,没有茶杯,只是坐着。她面前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于炳华不在,穆金的父母也不在,佣人们都退到了后院。整间客厅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得她的侧脸轮廓格外清晰。
于诺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白女士已经站了起来。她的手挥过来的时候带着风声,掌心落在他的左脸上,清脆的一声响,像是枯枝在壁炉里折断。于诺的脸偏向一侧,没有躲,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站直了。
“以后不管你们俩弄什么事情,都不要把两个孩子给我卷进去。”白女士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川上凿下来的。“从今天起,孩子就在这个家待着,不许回新加坡,也不许去任何地方。”
于诺低着头。“知道了。”
白女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收回手,转过身,沿着走廊回了自己的房间。于诺站在客厅里,左脸颊上慢慢浮起一片红印,他没有抬手去摸。片刻之后他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
晚上,于诺约顾也在她酒店附近的酒吧见面。酒吧在柯林斯街背后的一条小巷里,红砖墙面,灯光昏暗,角落里有人在放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地贴着天花板游走。他先到,挑了一张靠墙的小桌子,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威士忌。顾也推开酒吧的木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了他。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而是伸出手,指尖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偏了偏,看了看,又往右偏了偏,看了看。她的指腹微凉,动作很轻,像在检查一件被人摔过的瓷器。
于诺拽住了她要撤回的手,说:“早就没红印了。要不你再补一个?”
顾也强撤回手,腕子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她笑了,笑容很轻,“这里光线暗,看不清。”
于诺打开手机的手电,在自己挨耳光的左脸照了照,“顾律师看清楚,是这边。”
随后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里,看着她。“你借她的手教育我。”
“本来就不应该随便带走念北。很危险的。”顾也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以后你要看孩子就得来墨尔本了。”
“新加坡去腻了,这里正好。”
“你不怕进门挨耳光?”
“白女士是明白的,孩子不是我带走的,她又怎么会为难我。”
于诺点头,“好,以后我和你之间的事,不牵扯孩子。”
顾也笑着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约定。
于诺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顾也,酒吧昏暗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在她颧骨下方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说件工作上的事。”他的语气和刚才闲聊时不一样了,松弛还在,但话题已经转了方向。“你在澳大利亚项目里做的那套碳收益联动分配机制,我这踩到了一点边。”
顾也正在晃手里的红酒杯,手腕停了一下。“踩到什么边?”
“你把碳信用额度锁在了项目公司和本地社区之间。分配公式写得太紧,外部收购的空间基本被堵住了。”
于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夸她,又像是在抱怨。
“我新加坡那个碳交易平台本来打算进澳大利亚市场,收一些大型新能源项目的碳信用转售给欧洲买家。你的机制一落地,我的人告诉我,这个项目已经拿不到了。”
顾也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的平台可以从社区端切入。我的机制把碳收益的一部分分配给了本地社区,但社区本身没有碳信用的托管和变现能力。他们手里有额度,不知道怎么卖,也不知道卖给谁。”
于诺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一下。“你是说让我去帮社区做托管和认证?”
“对。你做服务方。帮他们对接国际市场,把碳资产变成稳定的现金流。他们拿收益,你拿服务费和做市差价。”
顾也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眼神认真,语速不快,每一个词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
“我的机制锁住了分配端,但锁不住流通端。你从流通端进去,双方不冲突。”
于诺把酒杯放回桌上。“跟我想的一样。”
顾也看了他一眼。“那你来问我做什么。”
“确认一下。”他说,眼底有一点笑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重新撑在膝盖上。“还有一件事。你在新加坡签的那几家主权基金,在澳大利亚同区域绑了排他期。我同期在推一个东南亚的新能源基金,正好需要那几家参与。你的人把他们的资金锁住了,我的融资进度慢了不止半拍。”
顾也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排他期还有多长时间?”
“两三个月。”
“排他期内你可以和他们保持行业对话。讨论市场趋势,分析政策走向,不涉及具体交易,不会触发排他条款。排他期结束之后,你的新基金直接邀请他们加入。如果你的基金策略走分布式储能和氢能基础设施,和我的大型风光项目刚好形成互补。他们投完我这边再投你那边,资产配置的逻辑是顺的。”
于诺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唇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了。她刚才那一整段话,措辞精准,层次分明,像在会议室里对着客户做方案陈述。
她在很认真地给他出主意。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解决方案你都想好了。”他说。
“你来问我之前,自己不也想好了吗。”顾也重新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小口。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于诺注意到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压在下唇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