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听见他上来。
秦砚清端着水杯,站在楼梯口的暗处,看着她。
他的工作台。他的灯。他的图纸。他的衬衫。他的短裤。他的拖鞋。他的空间里站着她。不是闯入,是填充。像一间空了很久的屋子,忽然搬进来一件家具,不大不小,刚好放在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秦砚清走过去,把水杯放在工作台上。
顾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看到图纸上那条弧线之后留在脸上的余韵。她的眼睛还亮着,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
“好看吗?”他站在她旁边,肩膀离她很近。
“好看。”她又低下头,目光回到图纸上。
“我不懂建筑,但我看过你画图的专注力,你画的每一笔都不浪费。”
秦砚清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
“顾也。”他叫她的名字。
顾也抬起头。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
“你知道女生穿男生的衣服意味着什么吗?”他问。声音低。
顾也抬起下巴,仰着脸,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攥住他的领口,指节微微弯曲,用力不大,让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了半步,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你说呢?”她的声音比平时低。
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
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刻,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腰侧。他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她没有躲。她的手从他领口松开,手掌摊开,贴着他的胸口感觉他的心跳。
她笑了一下,嘴唇还贴着他的,那个笑就揉进了吻里。
她的手掌在他胸口按了按,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她闭上眼睛。
他也闭上了。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磨砂玻璃把夜色隔在外面,把灯光留在里面。灯光照着摊开的图纸,照着两杯没人喝的水,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第六章 偶遇
顾也第二天中午才到律所。
不是起晚了。从秦砚清的工作室开车回家已经将近午夜,洗澡,吹头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张画的线条。她翻来覆去很久,最后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那张他发来的照片,不是成品,是画到一半的时候他用手机随手拍的,铅笔线条在纸面上泛着微弱的反光。她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早上的闹钟响了三遍,她按掉第三遍之后给赵卓发了一条消息,说上午不去律所,下午到。
走进律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赵卓的工位电脑关着,显示器黑着屏,椅子推进桌下。赵卓去域北开会了,北境国的后续事情。
她站在赵卓工位旁边,目光落在那件仓库模型上。木片墙体,纸板屋顶,装卸平台的边缘用细砂纸磨出了质感。底座上那行小字还在:宾州物业的地址缩写和建造年份。
她看了几秒,拿起手机,对着模型拍了一张。又看了一眼,觉得角度不对,重拍了一张。然后打开和秦砚清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这个模型,我要一个一模一样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回复来了。
「那个本来就是给你的。是你推给了赵卓。」
顾也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不管。我要一个一模一样的,放在我自己的桌子上。」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
「好。」
一个字。顾也握着手机,站在赵卓的工位旁边,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她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又亮了。
秦砚清发来一张照片。不是模型,是那幅画。昨晚完成的那幅素描。但和昨晚不一样了。她盯着屏幕,把照片放大。
线条比昨晚更沉了,某些关键的地方被他重新收拾过。肩膀到脖颈的那一段弧线,原来只是轻轻扫了几笔,现在有了更明确的转折,阴影的层次从耳后一直推到锁骨,灰度的过渡很慢,像水从高处往下渗。头发的线条没有多加,但他用擦笔把几缕发丝之间的空隙揉出了蓬松的质感,光是散的,落在发梢上。她站在那里,手指点着模型,衬衫从肩上滑落。那个姿态还是那个姿态,但现在画里的人有了重量,人物能从画纸上走出来。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压着屏幕,像在触摸那条肩膀的弧线。
她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有人经过,叫了一声“顾律”,她才抬起头,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收进掌心。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又拿起来,打开那张照片。这回没有放大,就是原图,让整个画面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中间。
她不看线条了,不看光影了,不看那些被他反复修改的细节了。她只是在看一个人画她的时候,有多认真。那种认真不是画得好不好的问题,是他坐在画板前面,用拇指把铅笔芯磨了一次又一次,抬起头看她一眼,低下头画一笔,再抬起头,再看一眼。每一次抬头都比上一次多停一拍。那些多停的一拍,全在画里。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扣了大概几秒,又翻过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锁屏。
过了片刻,她重新拿起手机。
「你在干什么?」
消息发出去。这次回复很快。
「去工地的路上。小陈在开车。」
顾也看着这行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她开他的车走的,他的深灰色越野车,停在她家小区的地库里,方向盘、驾驶座、后视镜上挂着的那枚小挂件。
她打了几个字:「你的车在我这儿。你说过几天来取。」
「嗯。等忙完这阵。」
顾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礼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昨天在工作室三楼看到的那么高。她低下头,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看了两行,又抬起头。她把手机拿起来,找到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放下手机,开始看文件。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锁屏,再放下。反复了几次,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片刻,又坐回来,把那份看了两行却没记住内容的文件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
每次手机亮起来,她都会先看一眼是不是秦砚清的消息。不是,就放回去。是,就先看消息,再回,再继续手头的事。秦砚清发了一张在工地上的照片,戴着安全帽站在一个正在绑钢筋的基坑旁边,身后是塔吊和灰白色的天空,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她回了一个「嗯」。
接下来的两周,两个人都忙。美东项目的报告进入了最后的修改阶段,周总那边催得紧,顾也带着赵卓和团队把尽调报告过了好几遍。秦砚清那边也在赶技术评估报告的终稿,还要抽时间去工地。他们偶尔发消息,不多,每次三五句,没有越界的话,但每一条都回。
顾也把那条“到了”的工地照片存了下来,和那幅画的照片放在同一个相册里。她没有刻意去翻,但每次打开相册,两张照片排在一起,她都会多看一秒钟。
金石言艺术中心坐落在礼城总部大楼的底层和地下一层。面积不小,占了整栋楼的裙楼部分,有展厅、报告厅、公共教育空间和一间不大的咖啡馆。当初盖这栋楼的时候,顾言澈坚持要把艺术中心做进去,说律所不应该只有合同和案卷,还得有点让人透气的地方。设计是请的一家礼城的事务所做的,清水混凝土和玻璃的组合,楼梯悬挑,光线从顶部的采光井落下来,地面是水磨石的,磨得很细,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艺术中心运营了几年,口碑不错,但底层的咖啡馆和周边的几个公共空间利用率不高,动线也不够顺畅。金石言内部讨论了几轮,决定做一次小规模的内部改建,把咖啡馆挪到采光更好的位置,重新梳理参观动线,再增加一个临展空间的灵活隔断。预算不大,但要求不低。
负责这个项目的是金石言行政部的副总监老宋。老宋找了几家设计单位询价,原设计团队报了一个方案,但档期排不开,要等四个月才能启动。老宋等不了。他在行业群里问了一圈,有人推荐了秦砚清建筑师事务所。
老宋看了秦砚清的作品集,打了一个电话,约他见面。秦砚清带着小陈去了金石言总部。老宋把需求说了一遍,秦砚清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第二天发了一份简单的意向方案,老宋看了,觉得思路对,价格也在预算内,报给顾言澈批了。
这些事顾也一概不知。她每天从律所大门进出,地下车库直接上楼,很少经过艺术中心。就算路过,也只是匆匆一瞥。
赵卓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小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