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赵卓去财务部交报销单,回来的路上在电梯里碰见了小陈。小陈抱着一个纸箱,里面卷着图纸,正要去艺术中心。
“赵哥。”小陈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秦工接新项目了?”赵卓按着电梯门,没让关。
“金石言的活儿。你们楼下的艺术中心要改,秦工来现场看尺寸。”小陈把纸箱换了个手,电梯到了艺术中心那一层,他走出去,回头说了一句,“秦工应该待一整天。”
电梯门关上了。赵卓站在原地想了想,掏出手机,给顾也发了一条消息:“顾律,秦工在楼下的艺术中心。”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屏,往会议室走。
顾也正在开一个内部项目会。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赵卓坐在她左手边,投影幕上是下周要提交给客户的尽调报告框架。她正在听一位中年级律师讲环保合规的部分,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专注。
赵卓从桌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朝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赵卓举着屏幕,上面写着:
「秦工在楼下艺术中心。正在工作。」
顾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她把手机轻轻推回去,没有表情变化,继续听发言。等那位中年级律师讲完最后一个问题,她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抬起头。
“休息半小时。换换脑子再讨论。”
会议室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伸了个懒腰。赵卓坐在原位,顾也拿起桌上的手机,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她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办公桌旁边,拿起桌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妆没花,但嘴唇上的唇膏蹭掉了一些。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常用的唇膏,对着镜子仔细涂了一遍。又用手指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她拿起手机,出了办公室,坐电梯,从安全通道下了一层,推开防火门,走进连接律所和艺术中心的地下连廊。
连廊不长,两侧是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金石言收藏的几件当代艺术品。灯光从展柜内部打上来,把玻璃映成淡蓝色。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被走廊的软包墙面吸掉大半。推开连廊尽头的玻璃门,艺术中心的空间在她眼前展开。
混凝土柱子,水磨石地面,头顶的采光井把正午的光切成几道斜线,落在展厅中央的地面上。她站在入口处,没有走进去。
秦砚清在展厅靠里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里面是浅蓝色的棉布衬衫。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激光测距仪,正在测量一面墙的长度。小陈站在旁边,用平板电脑记录数据。旁边还有两个金石言艺术中心的工作人员,一个在拍照,一个在翻图纸。
他们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秦砚清站起来,用笔在图纸上标了一个数字,然后转头对工作人员说了几句。隔得太远,顾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得见他说话的样子——侧脸对着她的方向,表情认真,没有笑,语速不快,在对方回应的时候点一下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
站了很久。久到小陈抬起头,朝入口方向看了一眼。他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秦砚清的手臂,朝顾也的方向偏了偏下巴。秦砚清转过头,看见了她。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他先和旁边的工作人员交代完手里的事,把图纸和测距仪递给小陈,然后才迈步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顾律师。”
“秦工。”她看着他。“怎么在这工作?”
秦砚清把手插进裤袋里。“金石言的艺术中心要做内部改建。行政部的宋总找到我们。原设计团队档期排不开,就接手了。”他顿了顿,“不算大项目,主要是咖啡馆迁移、动线调整,再加一个灵活隔断。今天来复核一下现场尺寸。”
顾也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展厅。“顾主席批的?”
“应该是。预算不高,但要求不低。”秦砚清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测量的小陈,“宋总说金石言的人对空间品质很敏感,让我们仔细做。”
顾也笑了一下。“宋总说得对。金石言的人确实挑剔。”
“你呢?”秦砚清看着她。
“什么?”
“你也挑剔吗?”
顾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很淡。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偏过头看了一眼小陈的方向。小陈正蹲在地上用卷尺量柱子的尺寸。
“秦工,你们事务所接项目不挑甲方的?”
秦砚清:“挑。”
“那怎么金石言的活儿你就接了?”顾也偏着头看他,“是不是冲着楼下咖啡馆免费喝?”
秦砚清认真想了想。“咖啡馆要挪位置,挪完之后才知道免不免费。”
顾也笑了一下:“宋总跟你说了吧,金石言的人不好伺候。”
“说了。”秦砚清把图纸卷起来,“所以报价的时候加了百分之十五。”
顾也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你这话要是让宋总听见,下次投标直接把你拉黑。”
“他不会听见。”秦砚清看着她,“你会告密吗?”
顾也看着他,“看我心情。好了,你先去忙。晚上一起吃饭。”
秦砚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展厅。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几点?”
“六点半。你定地方。”
他点了一下头,走回去,蹲下来,继续量尺寸。顾也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连廊。
楼上,顾言澈的办公室在金石言总部大楼的顶层。
落地窗正对着江面,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对岸的山。顾言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下周去新加坡出差的行程安排。助理鲁鹏站在办公桌对面,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材料。
“顾主席,行政部提交的艺术中心改建工程的合作方确认函,需要您签字。”鲁鹏把那页纸从材料里抽出来,放在顾言澈面前。“设计方是秦砚清建筑师事务所,主创建筑师秦砚清。今天他们团队在现场复核尺寸。”
顾言澈拿起笔,看了一眼合作方的名字,签了。鲁鹏收好文件,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顾言澈抬起头。
鲁鹏斟酌了一下措辞。“小也刚才去艺术中心了。”
顾言澈的笔停了一下。
“她去干什么?”
“应该不是公事。楼下的人说,小也在那站了很久,和那个建筑师说了几句话。”
顾言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看着鲁鹏。
“小也最近和这个人走得近?”
鲁鹏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抱着的材料换了个手。“赵卓那边提过一句,上次美东项目的技术顾问就是这个建筑师。两个人合作过,工作之外也有一些接触。具体什么关系,不好说。但您知道,小也不是会专门下楼‘看看’合作方的人。”
顾言澈沉默了。他把签好字的文件翻了一页,又合上。
“小也新恋情曝光?”顾言澈说。
鲁鹏想了想,点了一下头。“有这个可能。”
顾言澈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拿下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穿好。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去艺术中心遛个弯。”
鲁鹏跟在后面,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顾言澈不是真的去遛弯。
顾也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其他人还没到齐。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之前暂停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赵卓在旁边整理投影,低头小声说了一句:“秦工那边顺利吗?”
顾也没有抬头。“你去问小陈。”
赵卓缩了缩脖子,不再问了。
走廊里,顾言澈刚从电梯出来,身后跟着鲁鹏。他要去办公室,路过会议室的时候透过玻璃墙朝里面看了一眼。顾也正低着头看文件,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表情专注,和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
顾言澈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来。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鲁鹏说:“正好她不在。咱们动作快点。”
鲁鹏会意,点了一下头,侧身走在前面,引着顾言澈从走廊另一头的通道下了一层。那条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通向艺术中心的侧门。鲁鹏提前按了电梯,门开着,顾言澈走进去,鲁鹏跟在后,按了艺术中心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开,两人穿过一道防火门,从侧门进入了艺术中心。
艺术中心的人看见顾言澈进来,气氛立刻变了。拍照的工作人员收起手机直起身,翻图纸的工作人员把图纸合上抱在胸前。正在低声讨论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投向入口方向。宋总监从展厅另一头快步走过来,西装扣子系好,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顾主席,您怎么下来了?”
“路过,看看进度。”顾言澈的目光扫过展厅,在秦砚清身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