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岳哽咽道:“尊主,这条路走不通的!您真的要这样吗?”
沈昼不答,轻轻一挥手:“去吧,去做你的教主吧。”
今岳无言以对,他违抗不了沈昼的命令,黯然地磕了三个头,最终满面泪水转身离去。
他与华灯擦肩而过,没有任何反应。
华灯说:“他看不见我吗?”
系统说:“只有你想见的人能看到你。”
华灯抬眼,沈昼果然朝她望来,平静地颔首:“你来了。”
她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低声问:“你胜利了吗?”
“我输了。”他口吻随意地说,仿佛那不是他所追求的梦想。
“输给天道吗?”
莫名地,他静静望着她,而后摇了摇头。
“你要去轮回吗?”
“是。”
“为什么?”
华灯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沈昼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望见很远的地方,嗓音飘渺地道:“因为我看见了未来。”
她走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起初,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他似乎忘掉了这个凭空闯入他生活的人,每日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只是有一天,他站在归一殿窗前,突然望见了窗外山茶花盛开。
为什么这些花会在这里?
他想起来,是他亲自移植过来的,为了一个总是嫌弃归一殿冷清无聊的人。
她喜欢柔软的床,喜欢亮丽的珍宝,喜欢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喜欢很多人陪着她一起玩。
砰一声巨响,沈昼挥手关上了窗,面无表情离开,这扇窗他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从那一天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看到柜子里唯一的白衣,伸手想要销毁,却每次都无从下手。
他看到房间里本不该出现的床榻,鬼使神差躺到上面,好像要睡觉一样。
然而自堕魔后,他日夜受魔气侵袭,头疼欲裂,根本无法入睡。
他看到她留下的叫飞行棋的东西,叫来今岳等人一起,但是他们忘记了规则,也忘记教他们下棋的人。
他索然无味,挥退所有人,独自在深夜掷起骰子,他的运气不好,常常掷到一,她也嘲笑过这点。
很久之后的某天,他养了一只猫。
是一只普通的猫,寿命短暂到转瞬即逝,十几年后猫被今岳埋葬,而他忘记了猫的模样。
也有一天,他从妖域拿来几株朱罗果幼苗,栽到紫阳教里培植。可朱罗果从来只在妖域生长,他养了没多久,幼苗全部枯萎,他看了心烦,索性铲平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有些事就是存在过,无论如何无法抹去它的痕迹。
一百年后,他修为如期回复至巅峰那天,他打开归一殿的窗户,望着灿然盛放的山茶花。
他后知后觉,原来那些他曾以为微不足道的瞬间,早已在生命中化作悄无声息的利刃,于无数个日夜凌迟着他的心。
当他明白这点的时候,他厌倦了这一切。
他毫不犹豫地提剑指向天道,妄图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所有,结束荒唐的一生。
他不要等待,不要重蹈覆辙,不要重复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与天道对峙的过程中,仿佛回马灯般,他走在黑暗中,见到了过去的很多人。
他看到孩童时代的自己怀抱木剑,期待地问:“你有成为一个大英雄吗?”
他冷漠地穿过这道幻象,前方是父亲的人影,男人温和地问:“还记得自己为何执剑吗?”
他一言不发,母亲的幻影望过来,轻声询问:“你可有践行正道?”
沈昼头也不回,途径陈曦的虚影,她眸光平和,什么也没说。
只有他快要走过去时,突然叫了声:“哥。”
他脚步未停,最后是殷则京爽朗地笑问:“欠我的那壶酒,什么时候给我补上?”
沈昼走到了黑暗尽头,一切虚影消散,他剑指苍天,神魂中力量奔涌。
这世间已无人可以挽留他,他誓要斩杀天道,与之同归于尽。
他做到了。
他几乎与天道同归于尽。
然而,就在濒临自爆的边缘,天道破损,时空碎裂,他意外借天道之力,看到了那所谓的“未来”。
传说世间有三千宇宙,如今他见到了。
在他所窥见的未来中,大多数时空的他,选择了与天道同归于尽。
少部分的时空,他与天道战斗之后,幸运地存活下来,就此离开九州,去往未知的世界,生死难卜。
只有唯一的,唯一的一个画面。
他坐在窗边,看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看不清脸,在槐树底下跟一只圆滚滚的猞猁戏耍,不知他们怎么养的,猞猁胖成这样。
后来,那女人抱着猞猁,朝他跑来,她的衣裙摇曳在光芒中,似一朵盛开的花。
他仍然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猜她应该在笑,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他笑着说了什么,女人就佯装生气,把猞猁塞进他怀里,提着裙子跑了。
可是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他身后,捂着他的眼睛同他玩闹。
他回头,但还没来得及看见她的脸,画面就消散了。
沈昼站在黑暗里,烈天铮鸣嘶吼,他的胳膊突然无比沉重,再也挥不出剑。
他应该死在这里。
从始至终他渴求的,都是死亡,而不是其他。
但是——
他到底是为什么才走到今天的?
为什么家人和朋友的意愿,为了替他们复仇吗?
那些人抛弃了他,独留他苟活于世,残喘数百年,而如今他又要为他们付出生命吗?
时间被拖得漫长,也许是很久,也许是一瞬之后,他放下了举剑的手。
“算了。”他说。
承认吧,承认吧,你就是想再见她一面。
三千宇宙,无数个未来,那又如何?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结局,他凭什么不能得到?
他想要的东西,总该得到一回。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他展开双臂,从苍穹坠落,于黑暗中道:“今日不杀你了,你的命,我留待日后再取。”
天道的声音已然虚弱,仿佛沧桑的老人:“我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离开这里,不然你将困于轮回,八百年一辗转,世世惨死。”
沈昼坠落地面,浑身鲜血,脸上却露出多年未有的笑,畅快淋漓,恣意不羁。
“如果这样能活到一万年后——”
“那就让我永堕轮回,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
这样的事,在沈昼的描述中,也不过寥寥几句话的时间。
华灯抱着膝盖,沉默了良久,才重新睁眼望向他,眸中如有泪光,涩然开口:“为什么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男人微微偏头,竖起一根手指,做出噤声的手势,笑答:“他当然不会告诉你,这是他的秘密。”
华灯努力地笑了下,泪水掉下去,她浑然不觉,轻声说:“现在也是我的秘密了。”
那日,天劫销毁,九州动荡,于史书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撕毁雷劫之人,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有人猜测他就是元河剑尊,有人认为这样的人根本不存在,是天道自毁消亡。
也有人猜测,他已重启登仙梯,独自飞升远去。
只有华灯知道。
他没有成仙,他回到了这人间。
沈昼淡淡一笑,阖上眼,坐在石头上,稳稳当当,仿佛是寻常的打坐修炼。
华灯问他:“你要睡了吗?”
沈昼说:“是啊,我已经很久没睡过觉了。”
那些年,他也想办法抑制头痛,睡过几次觉。
可后来发现,梦里也是见不到她的,于是再没做过这种可笑的事。
思绪渐渐飘远,忽然太阳穴多出两只柔软的手,温暖的热度传来,她将他的身子放下来,让他枕在她腿上,是个可以安眠的姿势。
与此同时,手被她提起,戴上了熟悉的彩绳。
他什么也没说,安静地闭着眼。
华灯抚摸他的头发,为他唱起一支歌谣。
就像很多个夜里,沈昼为她唱的一样。
沈昼只会这一首曲子,且记不住歌词,据说是他很小的时候,母亲曾为他唱过的。
她唱得还算流畅,只是最后一句,有些拿不准调子。
没等她回忆起正确的唱法,怀里的人忽然睁开眼,挣扎着坐直身子,不去看她的脸:“你走吧,去找他,不要留在这里。”
华灯应声,沉默地起身离开,走出很远,她回首望去。
漆黑的岩石上空无一物,点点星光闪烁,环绕着一根发旧的彩绳,似最后的流连。
……
梦醒时分,华灯意识回到断云殿。
她与系统告了别,转头看向一直等她醒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