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淡然,背后床头,笑着与她对视。
“你早知道我会看到什么?”她忍不住问,“你一直记得?”
“我当然记得。”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渡劫之后?”
“嗯。”
华灯张了张嘴,有一千一万个问题,可千言万语,竟化作一句犹如呢喃的:“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沈昼伸手一点她的眉心,驱散她的悲伤与自责,语气柔和:“华灯,我早就说过,你才是我轮回的起点。”
他轮回的起点。
亦是他轮回的终结。
华灯静了片刻,默默靠进他怀里,半晌闷声问:“后来呢?后来还发生过什么?你今天必须全都告诉我。”
沈昼说:“后来的事很长。”
后来他步入轮回,修为的确如天道所想,一世比一世减弱。
然而自第三世起,他找到破除修为下跌的办法,于是境界重新提升,至第五世,已获得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力量。
他可以斩杀天道,而无需赴死。
但是杀了天道,她还会出现吗?
他还记得她说,她是天外来客,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杀了天道,她会怎样?
可是不杀天道,难道他真要等到数千年后吗?
万一那些都是假的,难道他穷尽一生所追求的,只是场不切实际的幻梦吗?
他不受控制地想到这些,每次想到,都会出现入魔的征兆。
那是他当上群仙盟盟主的一世,也是唯一没有杀戮的一世。
然而他疯了。
他辞去盟主之位,完成渡劫,不顾修为下跌,四处游历九州。
他走过北原,走过东海,走过南疆,走过西域。
走了很多很多年,也疯得越来越严重。
忽然有一天,他清醒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他封印了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重新开启轮回。
他为自己设下傀儡术,催眠自己,必须等到第十五世才有望活着杀死天道。
十五世。
如果十五世后她还是没有出现,他就斩裂这方时空,去三千宇宙里寻找她的存在。
千年万年,至死方休。
沈昼说:“所幸,我没有等太久。”
华灯笑了笑说:“一万年不算久吗?”
他说:“你答应了,就不算久。”
“我答应了什么?”
“答应一万年后,我们会再次相遇。”
华灯枕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声声传来,她说:“那以后,你不需要等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等待。”
“你以为你还有第二次离开我的机会?”
“……别破坏气氛,小心我把你赶出断云殿!”
沈昼笑了几声,抱着她起身,他们踏出房间,屋外黑夜漫漫,头顶星光闪烁。
他道:“有你在,去哪里都可以。”
昔日清灯入我梦。
此后,我与明灯共长夜。
第98章 if:暴君x贵妃 他的皇嫂,他的贵妃……
五月, 端午将近,建邺城热闹非凡,一派繁荣兴旺。
然而吏部尚书华家, 却是截然相反,满府愁云密布, 瞧不出半点喜色。
就在两天前,朝堂有人提议兴办选秀,为新帝择妃充实后宫。
这位新帝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存在,他的皇位来之不正,按理更该宽厚仁爱, 纳谏求才, 做一位明君。
可事实是, 自他即位, 朝堂无一日安宁。他不顾大臣阻拦,封年仅十九岁的将军殷则京为平阳侯, 又立胞妹九公主为陈王,敢反对的轻则贬斥罚俸,重则人头落地, 暴虐残酷至极。
所以那人提议让新皇充实后宫,本意非常简单:陛下, 别折腾我们了,去折腾您的后宫吧。
吏部尚书记得, 他们的陛下当时面不改色, 点了点提议的人,将之一贬再贬。
随后,又点了点正在吃瓜看戏的他。
“听闻华家有女,姿容绝艳, 才情过人,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吏部尚书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陛下似笑非笑:“爱卿,怎么不说话?”
他瑟瑟发抖:“小女蒲柳之姿,不过略通诗书,哪里担得起陛下赞誉……”
“担不起么?”陛下问。
吏部尚书快要哭了。
陛下欣赏够了他的狼狈,笑着起身,随意一挥手:“担不担得起,还是让朕亲自看看吧。”
就这样,华家女入宫为妃的事,潦草地被定下了。
华灯安慰爹娘:“你们不用担心,陛下也就是随口一说,到时候应该就封我做个美人,然后扔在后宫里,没空管我。”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很是奇怪。她与沈昼自小相识,最了解他的恶劣和阴晴不定,他要她入宫,肯定没什么好事,但为什么不跟她提前说一声呢?
想到这里,华灯神色微微黯然。
细算起来,他们已有四年未曾相见。
四年前,大魏在与澧国的战斗中不慎落败,大魏割地赔款,并令七皇子沈昼为质子,遣送澧国,以求安宁。
沈昼在那里度过了三年,了无音讯,华灯只能从他人偶然的谈论中,得知他过得并不太好。
她想了很多办法,可是她的身份立场,注定无法与沈昼通信,不然她作为吏部尚书之女,传书澧国,将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她以为此生都无望再见沈昼。更何况早在两年多以前,先皇就下了圣旨,要她担任下一任太子妃,一旦大婚完成,他们就是敌人。
转机出现在一年前,恰逢澧国内乱,七皇子趁机出逃,率五十亲卫杀出重围,一路奔袭阳关,与大将军殷则京里应外合,起兵谋反,攻向建邺。
半年前,兵临城下,七皇子攻入皇宫,弑父杀兄,篡权夺位。
不久,新帝即位,改元建制,血洗朝堂,朝野内外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华灯,她这个倒霉的前太子妃,显然是被皇帝陛下针对上了。
她娘眼泪汪汪:“乖女哟,宫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要是走了,我们连替你收尸的机会都没有啊!”
华灯:“……娘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她爹也是直叹气:“你说陛下怎么就选中你了呢?都怪为父一表人才,把你生得如花似玉,传出美名,这才教陛下心动!”
华灯:“爹你照照镜子行吗?我哪里长得像你了?”
她十四岁的弟弟坐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被亲娘的话吓到了。
“呜呜,我不要姐姐死,姐姐过年给我的红包最大了,呜呜……”
她娘这时突然说:“不然我们就让你弟弟男扮女装,替你进宫吧!”
华灯:“娘!冷静!欺君是死罪你不要想这种事!”
她揉了揉太阳穴,眼前一黑又一黑。
末了她一拍桌子,道:“我和陛下青梅竹马,我不相信他会杀我,你们先别哭了,我要是真死了再哭也不晚!”
爹娘弟弟:“……哦。”
回到房间里,华灯洗漱之后躺到床上,还是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梦幻。
现在的陛下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些人都说他疯了,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可她想起那个曾为她纵马折花的少年,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不是的,他不是这样的。
华灯把头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叹息一声。
说起她和沈昼的孽缘,已经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约是七岁的时候,她作为公主伴读第一次进宫,就不小心把这位皇子推下了水。
那时七皇子并不受宠,他是张美人所生,性情腼腆温吞,一向为先皇不喜,此事竟不了了之,华灯没受到实质性的惩罚。
然而她心里始终为此愧疚,甚至因为没得到太多惩罚,而愧疚得更深。
所以第二次进宫,她就特地带了赔礼,去找到沈昼道歉。
当时他抱着年仅四岁的胞妹沈曦,坐在院子里读书,模样很是乖巧。屋里时不时传出张美人的咳嗽声,药香熏染了整座宫殿。
华灯耷拉着脑袋向他道歉,请求他收下赔礼,他没有太多表情,低头问沈曦:“曦儿喜欢吗?”
沈曦点头说:“喜欢呀!我都喜欢呀!”
沈昼就轻笑一声,将沈曦放到一旁,从容地起身回礼。收下了她的礼品,也接受了她的道歉,并表示此事日后无需再提。
刚巧这时,宫人为张美人煎熬的药汤好了,见沈昼望了过去,华灯颇有眼色地主动告辞。果然沈昼没有挽留,他回到房间,亲自替张美人侍药。
从那以后,华灯偶尔碰见沈昼,就会主动和他打招呼。他好像有点惊讶,但终究没拒绝她的善意,一来二去,渐渐成为朋友。
那时的沈昼在她心里,是个普通的少年,他也没有展露出任何特殊之处。
他会在约她出来时,故意惹得她生气,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来哄她。也会因为与殷则京斗蛐蛐失败而到处收买战力强的蛐蛐,且非要她从旁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