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叫外面看守的人替我向父亲传话,说我有一计可解他的燃眉之急。”
宋槿仪随着婢女绕过穿山游廊,走过穿堂,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道来到竹林,竹林环抱的山斋。
山斋傍檐置窗槛,外设竹子铺成的廊道。
宋槿仪由廊进入,踏上台阶,才见里面别有一番天地,中庭宽阔,置于山石盆景,上面垂挂着绿萝,屋外传来淡淡的竹香,很有竹林雅客的韵味。
宋槿仪径直走过中庭,站在井子纹门前,看着婢女替她掀开竹帘,向里面通报“小姐到了。”
里面传来声响,宋槿仪随后款步进入屋中,这间静室并不算大,屋内的摆设一进门便可了然。
正对门摆着一张梨木镌花书桌,宋章烨正坐在椅子上,身后左右两边摆着两架朱红漆描金书柜,下面摆着两排的红木交椅。
左边第一位坐着年纪约和宋章烨差不多的丈人,穿着一身驼茸色的长袍,手上拿着几本蓝色的册子。
宋槿仪走近睨了一眼,注意到宋章烨面色疲惫,眼瞳周围飘着血丝,眼圈浮着一层乌青色。
她福身作揖,低头瞥见桌子上面也摆着几本翻开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账本,几乎将整张桌子占满了。
宋章烨目光从账簿上挪开,他靠在椅背上,双眼似合非合,他抬手示意宋槿仪坐下,宋槿仪便坐在右手边的第一排椅子上。
她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猜测此人应该是宋家商行下面的掌柜,过来和宋章烨商讨此次生意上的问题。
宋章烨语气不冷不淡地说道:“你真是能耐了,趁我离家,竟敢一个人离家出走,若不是我派人寻你,你是不是就不准备回这个家了?”
宋槿仪没想到宋章烨竟然会说起这个,她袖下藏着的手轻微摩挲,她并不接着对方的话茬走,说道:“我听说父亲的生意出了一点小问题,儿不才,想了个拙招许能解父亲之惑。”
“小儿黄口,不过出去玩了几天,真以为自己有了几分本事不成?”
宋槿仪忍下这口气,挤出一个笑,“父亲何必动怒,若是不行,当作个玩笑便罢。”
宋章烨半天不做声,反倒是宋槿仪对面的那个男子突然出声:“宋老板,仪姐儿聪慧机敏,指不定有什么妙招,是你我都未想到的,便让她说说看也无妨。”
宋槿仪说道:“既然对方降价一成,那我们便降两成的价格。”
话音刚落,宋章烨重重的“哼”了一声,对于她的提议颇为不屑。
对面的的男子说道:“仪姐儿有所不知,宋家最近新制软烟罗和重莲绫,是您父亲,宋掌柜花了大价钱从盛京那购回。
让绣坊里一半的绣娘停了工,去研究这两种新的布料,光时间和投资成本就不小了,降成和罗裳坊的价钱一样,已经很不挣钱了,若是再降两成,那边是亏本的。”
他们的反应全在宋槿仪意想之中,她轻轻笑了笑,反问起对面:“请问这家罗裳坊是多会开的?主要以卖哪些布料为主?可有自己的绣坊?”
男子一愣,想了想回答道:“是年头才开的新店,主要就卖软烟罗和重莲绫,云锦。没有绣坊,是从郦州购入售卖,因和郦州那面最大的绣坊有姻亲关系,给的最低价。”
原来背后有人,怪不得有胆子和宋家打价格战,“罗裳坊等我们的产品上市故意降低一成的价格,是想独占市场份额,逼得宋家舍弃研发新品。
您明明可以选择及时止损退出,可您反复算着账本,为此苦恼,说明您不愿意放弃新品的市场。
既然如此,按照我说的降价两成,和对方争市场,时间长了,固定了客源,等搞垮了罗裳坊,可以慢慢提价回本,毕竟宋家除了这新制的布料,不是还有别的吗?
宋家绸缎庄以售卖高价的丝绸为主,又根据不同的工艺制成绢,缎,纱,其中属于月华锦,彩晕锦,浮光锦,织金锦卖的最好。
尤其是姜贵妃夸了一句织金锦:“簇簌金梭万缕红,织金艳锦初成匹。”,京中的贵人纷纷购入,甚至能卖到五十两一匹。
若是绣坊的织布分两批,一批新品,一批做以前的布料,两批卖出盈亏互相抵消。”,宋槿仪一边说,一边盯着宋章烨的反应,她知道宋章烨这种沉浮商海多年的人,对数字最为敏感,那她就真金白银地算给他听。
这个法子,不是很高明,不过是你降价,我也降价。
只不过……这个法子有风险,他年龄大了,胆子倒小了,需要一个人来担这个责任,所以她这不就来了。
对面的掌柜继续问道“那若是对方也降价,要怎么办?”
“降一成他顶多少挣点,降两成宋家不挣钱,降三成……”宋槿仪笑了一声,“他既然愿意倒贴卖货,那老百姓自然乐见其成。
时间长了,就算是国库都得空,郦州那面纵是沾着点关系,可一旦涉及到利益,也不见得会继续供货。”
宋章烨冷声道:“今天你降价,明日我降价,不过是“鹬蚌相争”,只会恶性循环。”
“当然一味的耗下去,对宋家也是有利无害,我还有一招能将对方按死,使宋家翻身做渔翁之利。”
宋章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宋槿仪忽然起身,跪在地上说道:“儿有一条件,无关家族,无关利益,只与儿相关,望父亲准允。”
宋章烨的面色微沉,知道宋槿仪是故意这外人面前拿乔,但他还是允了,让她先说。
“打破恶意竞价的最好方法就是产品差异化,也就是推陈出新,比起降价,出新的产品更能刺激客商消费。
当然研发新的布料耗时耗力,那就在颜色,和花纹上出新品,主打对方方没有的。”
“说到底还是在赌。”
“机会有时候本身就是就是一场赌博。”,她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与宋章烨对视。
第21章 准备开店
对面的掌柜听了宋槿仪这一番话,心里对她得评价瞬间翻了面,原本刚才叫她举言,不过是奉承宋章烨,没想到这小姑娘还真有几分本事。
这见解,一针见血,饶是一些“老江湖”都不见得比这位小姐说的好。
他不禁又惊又悲,惊的是她的能力,悲的是她不是自家孩子。
今日的宋槿仪也让宋章烨刮目相看,他招手让那位掌柜出去,“吴掌柜,你去商行告诉其他掌柜,晚上我们在迎春楼一聚。”
这算是采纳了?
待吴掌柜一走,山斋里就剩下她与宋章烨两人,她静静地等待,半晌,听见宋章烨问道:“不结婚?那你想干什么?”,他的语调平缓,并不是讥讽反问,倒像是真的在认真询问。
她想做什么?她当然想挣钱了。
但她如果这么说,宋章烨肯定会嗤之以鼻,拿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说她那摆摊什么的挣得还不如宋家的下人多。
但她转念一想,做生意又分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宋章烨挣得再多,也摆脱不了商贾的身份,大夏亦要遵循士农工商那一套。
宋槿仪认真说道:“女儿想开一家店铺……”
“你出嫁,为父自然不会亏待你,会为你陪嫁千亩良田,城东吉祥街的店铺也任你挑。”
“那些都是属于您的,而不是儿自己的,您要把店铺赠儿,想必是有条件的,就像您刚才的前置词“出嫁”。
儿必须按照父亲的心意出嫁才能获得,而我既不想随意嫁人,也不想要别人的东西。”
他望着宋槿仪的说话的模样,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好的女子,哪怕他不爱他,可他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好妻子,是个好母亲,亦是个聪慧的商人。
当初宋家与云氏是邻居,幼时曾与云氏旁系云枝订下婚约,也算是门当户对。
后云氏嫡系出了一位皇后,诞下当今太子,以后这位太子也许会成为未来整个大夏的主人,云氏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士族。
而宋家的木材生意多年来不温不火,后恰逢天灾,近几百两的货物受损,导致宋家生意一落千丈。
两家宛如云泥之别,云枝并没有因为宋家落魄而背弃诺言,她毅然决然嫁了过来。
他曾问她,宋家衰落配不上云家,你不后悔吗?她摇了摇头,说幼时许诺自当遵守承诺,云家并非忘义之辈。
云枝聪慧,看出绸缎生意的前景不错,云州本就盛产绫、罗、纱、绢、绡等华贵的布料,加之京中有云氏的人脉,第一批运进盛京的绸缎很快告罄。
宋家的绸缎因质料上佳,花样新颖,很快得到了达官显贵的喜爱,到后来宋家负责云州进贡宫里的绸缎一事。
宋家的生意不仅起死回生,而且比较之前更红火,待云枝怀了孩子后,身体便吃不消了,宋章烨便接过担子,让她安心养胎。
云枝一切都做得很好,可他年少时心中便有了想娶的女子,不得不负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