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斯人已故多年,往事浮上心头,她的一颦一笑在回忆中依旧那么栩栩如生。
故人的身影与面前之人隐隐重合,他喃喃道:“你很像你的母亲。”
宋章烨垂着眼,眼神变得专注而凝重。
他似乎在默默地思索着什么,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忘却周围的一切:他此生子嗣单薄,除去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痴傻,一个儿子愚钝,难担大任。
他即将年过半百,半百之后,生死不由命,不知是什么时候就撒手离去,而宋家绸缎庄是他一生的心血,他该交给谁?
可如今他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个想法,他沉默着,没有立马表态。
宋槿仪敏锐地感受到宋章烨的目光变化,带着打量,探究。
“你说你的婚事自己做主,想自己拥有一家店铺,我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能成功,以后你的一切皆由你自己做主,若是不能,便要听从我的安排,你意下如何?”
宋槿仪点头同意。
“我会给你一百两,你可以用这一百两开家店或者别的,但不能用云家或宋家的关系,若是三个月内你挣得一千两,我便认定你赢了,反之不然。”
听到宋章烨要给她一百两,宋槿仪先是一愣,而后听到宋章烨的要求,她心中变得又喜又愁。
喜的是宋章烨这个老古董真的愿意给她一次机会,愁的是,三个月一千两?她不如去抢!
片刻后,她抬起头,与宋章烨目光相对,她道:“好,我答应,若我三个月后挣不到一千两,我便老实待在家里,婚事由父亲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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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槿仪在繁华的街市上随意逛着,街道两边店肆林立,不绝于耳的叫卖声,粼粼而来的车马,川流不息的行人,无一不显此处的繁闹。
她在观察,要开个什么店。
也不是没有想过干她的老本行,只是她大致算过,若是三个月内要挣到一千两,每个月至少要三百四十两左右。
茶铺在夏季也不过最多五十两的盈利,除去店面费了,人工费,材料费,大大小小就花去三分之一,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年也赚不到一千两,我还不如直接认输。
若是开一家美食店?
她望着街道两边的店铺,美食店名目繁多,有蜀味居、王家粥铺、醉春风……
宋槿仪叹了口气,自语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孑然一身,挣多少,花多少,如今就不一样了,开店做生意并非我所擅长,尤其还有赌约摆在那。”
开什么店,选什么位置,主要面向什么顾客……样样要操心,她没有经验,大佬也是不中用的花架子。
这个赌约她着实难有赢面。
她想到许若兰,想来若兰姐在这云州城待的就,也许能帮的上她得忙。
宋槿仪在樵歌街待了快两个月,和邻里邻居关系搞得都不错,往茶铺去的时候,被旁边卖卤煮的王婆叫住寒暄了两句,听见有人喊她,回过头见是茶铺里打杂的伙计。
宋槿仪问起许若兰,从伙计嘴里得知她走的这几天发生了许多事。
“槿仪姐,你可不知道,你走的这些天店里发生了好些事。你一走,茶客少了一半,那进账的银子也跟着少。
掌柜急得嘴上都冒泡,让若兰姐去找你,找不到还朝若兰姐发火。
不仅如此,还克扣我和若兰姐的工钱,我倒罢了,什么都不会,只能干点端茶倒水的杂活。
若兰姐可是跟茶师傅学过点茶,有几分手艺,去哪都能有饭吃,她实在受不了掌柜的欺辱,前两天走了,另谋出路。”
宋槿仪问起许若兰去了哪里,伙计摇摇头,说这就不知道了。
宋槿仪本想寻到许若兰让她和自己一起开店,没想到却错过了,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往回走。
她走到北面的集市附近,走了半天,感到疲顿,寻了一家眼熟的店坐下。
店面不大,里面有两人忙着,因屋内空间不大,还开着热灶,故无客人在里面就餐,外面搭着四五张小桌,宋槿仪在最外边桌子上坐下。
这家店还是上次许若兰带她来吃过的,她点了这家碗招牌汤膳,边喝,边仔细观察着店内的生意。
这会看上去还不错,但仔细一瞧,就没若兰姐那阵子来的生意好。
现在天气热,本就动弹一下再出汗,再喝了汤膳,只怕不妥,若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个气温适宜的好天气,也许这家店每天生意都会好。
可四季的天气随时在变,而她要开一个不论什么季节都有人捧场的生意,却暂时还没想到有什么生意可以如此。”
过了半响,她那一碗汤几乎见底,她不禁喃喃出口:“也许这世上就没有每天都好的生意?”
“谁说没有?”
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宋槿仪一跳,谁在偷听她说话?还当众反问,真没偷听的道德,宋槿仪侧身望去——
宋槿仪的身后坐着一位穿着灰衫老者,黑白交缠的发丝松松散散地扎成小髻,他微垂着头,宋槿仪只看得见他额头树皮一般的皱纹。
老者感受到来自前方的凝视,缓缓抬起脑袋,露出一张宋槿仪并不陌生的面容。
第22章 鲫鱼汤
冯老嘴角挂着笑,寿眉弯垂,松垮的眼皮微微耷拉着,面慈目善,他郎朗出声道:“宋娘子,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宋槿仪没想到会在此处看见故人,心觉愉快,眉眼带笑地问道:“没想到竟会在此地遇见冯老,冯老也来此处饮食?”
“云州最好的汤膳,就属这刘家店里的……”
二人寒暄了几句,冯老说道:“前几日嘴馋宋娘子做的栗子酥饼,可惜去了才知宋娘子不在那了,他们后面倒是请了个茶点师傅,可惜不如宋娘子的十分之一,老朽便不去了。
本以为今生再无缘品尝宋娘子的点心,心中甚是遗憾,没想到今日偶遇宋娘子,可谓是缘分。刚才听宋娘子说要开店,不知宋娘子准备开在何处?我到时候一定过去捧场。”
宋槿仪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瞒您老,我确实准备自己开个店,但还没想好开个什么,更别说选址。”
“宋娘子的点心做得极好,为何不开个点心铺子?”
宋槿仪苦笑一声,“在云州的本地人,或是赴云而来的外乡人,任谁都知道这云州最负盛名的点心在醉流霞,我是个散户,自不敢萤火与皓月争辉。”
“宋娘子你何须与醉流霞相争?它虽有它的好,可云州街道纵横,占地万顷,有十几万户人,不是人人都能尝它家的点心。
你之前在茶铺做的点心,论味道模样不比它的差,价格又比它少一半,寻常人自是乐意选你的,我看你开个点心铺就很好,亦可以做出自己的一席之地。”
若是没有与宋章烨的赌约,也许宋槿仪真的会开一个点心铺,每日晨起准备,下午早早卖掉,剩下的时间就去街市转一转顺手采购点什么,乐哉,悠哉。
只可惜她不能,她同冯老说出自己的难处:“您老不知,我必须要在三个月能挣到一千两,若是不能别出新意,做出这云州独一无二的东西,万不可能达到此目的。”
“为何这般?”,冯老惊诧地看着宋槿仪,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说道:“一千两?难嘞!就算是醉流霞,留香居或是迎春楼这种云州百年老店都难以保证自己一月能挣到三百两,更别说其他店铺。”
冯老抿了一口茶,正色问道:“宋娘子看着也不是爱财如命之人,不知这是何故?”
“因为我这开店的钱都是借的,若是想彻底还清,我必须在三月内挣到一千两,不然我就得给人家当牛做马,没有自由。”,宋槿仪半真半假地说道。
她并非故意隐瞒冯老,只是宋章烨说道不许她将宋家摆出来,她才将此事隐瞒。
冯老大惊,急声问道:“你这是沾了印子钱?”
宋槿仪知道他误会了,摇头解释道:“不曾,只是我与人已有约定,我必须要做到,具体不方便多说,望您老见谅。”
她既这般说了,冯老便也不再多问,沉默了半响说道:“刚才我听宋娘子自语,说起这天底下有哪种生意可以一年四季日日盛销?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宋槿仪苦于做出决策,这冯老不但是个美食通,还是个活的美食招牌,她殷勤地提起茶壶替冯老倒茶,诚心请教道:“您老在这云州城,大街小巷的美食都尝了过来,见解定然独到,不知您老有什么好的建议?”
冯老眼睛缝眯成一条缝,嘴角扬起弧度,意味深长地说道:“答案就在你的手中。”
宋槿仪垂头看向自己的手,她刚才替冯老倒完茶,继而也替自己续了一杯,在等待冯老给出答案时,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茶杯。
宋槿仪凝视着手中的茶杯,思虑了一阵,不确定地出声道:“冯老指的是这茶?”
冯老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