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小厨娘_槐荫清夏【完结】(98)

  映意皱眉,朝着如春道:“我是谁?我又不是庙里的菩萨娘娘,我为何要发这样的善心与这样一群破落户想法子?”她只觉得这些人浑身散发的恶臭,几乎要把她熏死,照旧想要走。

  可惜那些暴起民众并不给她溜走的机会,那被压着的后生立刻回头朝着众人喊道:“管事的骚娘们要走!大家伙可不能让她溜走了!”

  话音未落,围在院外的贱民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有握着锄头的老农,有抱着破碗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攥着石头,眼神里满是悲愤。崔家夫妇吓得腿一软,竟直直瘫坐在地上,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敢哆哆嗦嗦地喊着“护院!护院何在!”

  可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护院,此刻早被村民的声势震慑,有的缩在墙角不敢动弹,有的竟偷偷溜了后门。青竹见状,忙将映意护在身后,急声道:“姑娘莫慌,咱们从侧门走!”

  映意哪里还稳得住,裙摆被自己踩得皱成一团,脚下踉跄着跟着青竹往侧门挪。可刚到门边,就被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拦住——那妇人脸上形如枯槁,面黄肌瘦,怀里的孩子小脸蜡黄,正小声啜泣。

  “夫人,求您行行好……”妇人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俺家男人也被他们打断了腿,如今连口热粥都喝不上,您要是能帮俺们说句公道话,俺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您!”

  映意被这一跪吓得往后缩,只觉得那妇人身上的寒气和酸腐气扑面而来,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推开青竹的手,尖声喊道:“别碰我!这些事与我无关!”说着便要硬闯,却没留神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结结实实。头上的金簪掉在地上,也全然顾不得。

  “你们住着用俺们骨头堆起来的房子,喝着用俺们眼泪熬的甜水,官府与你们蛇鼠一窝,报官亦是无用,如今说一句无关就想走?今天这事,要么……咱们就一起掀了这吃人的马球场!”锄头、木棍重重敲在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映意万不得意,退进那内厅,吓得心肝颤,抖如筛,泪如泉,面发紧,不禁哭道:“眼下就连出去也难了?难不成困死在此处?这并不关我的事。”

  青竹冷声道:“姑娘,我先传了消息回府上,使府上派人来接,无论怎的先得离了这处才有日后。”

  映意久居深宅,如何见过这般阵仗,当下自然无有不应,让青竹先使人回去,她脱身不得,底下丫鬟小厮总能出去。

  青竹得了消息,立刻喊了崔管事道:“咱们少夫人此番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管事你们也难担待,此事不是这一时之力能解决,还是先将咱家少夫人的安危置之首位才是。”

  崔管事料想那些贱民定是听说了知州大人要调职入京的风声,因此特来惹事,只怕知州一走查无实据,今日寻错了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只好赶忙使人带着宋府一个才十二岁名唤金二的小奴,走到后头围墙处一方小洞前道:“唯独只有此处能出了。”

  那狗洞小小,果然只有这小奴能出入,眼下顾不上其他,青竹只按住那小奴的后颈道:“你回家之后快去寻了门房,使你去见徐管事,告诉他这般事。”金二稚嫩一张面庞,嘴里答应了便往回奔。

  青砖高墙相围下,庭院深深,宋玉瞧着跟前的几株兰花草发愣,不妨跟前影子一黑,他抬眸正是宋衡,坐在木轮椅上,由身旁随侍推着,宋玉忙唤:“大爷!”

  宋衡抬首看向那一方紧闭的房门道:“他今日也未曾出屋子么?”

  宋玉挠挠头,有些为难,悻悻道:“二爷的脾气,大爷也晓得,什么事都喜欢埋在心里,我们这些身边人也是不能过问的,今晨也只用了碗赤豆酿甜汤,旁的也不动,大约心里还是酸楚。”

  话音未落,听那门“砰”一下打开,露出宋循冷峻的脸,大跨步便要往外走,路过二人时只冷声道:“宋玉。”

  宋玉起身便要跟着,路过宋衡时,宋衡受了凉气,轻咳了一声缓缓道:“这是打算一辈子不与家里人说话了么?”

  宋循并不回复他,只留下一个清冷倨傲的背影,宋玉小跑着跟上,眼角余光瞥见宋衡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白,却终究没再开口阻拦。

  刚过府门,还未来得及去套马车,宋循问道:“今日可派人去问过她了?不知脚上可好些了。”他在这府上待得难以喘息,唯独有这一样事,能教他有些许活气。

  “谁?”宋玉一些没反应过来,却见宋循也回望着他,猛然明白过来,“哦哦,今早和她们姑娘一道出门子去了,好像去了金明池边上,听他们府里人说,最近她主子打算盘下来先前知州娘子手上的马球场。”

  原来她不在府上,宋循有些沮丧,只好道:“去醉仙楼。”

  宋玉眼尖,瞧见隔壁宋征府上的小厮金二垂眉搭眼,坐在门口叹气,宋玉道:“那好似是澈哥儿院里的小厮金二,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言罢,宋玉走上前,金二一脑门的汗,宋玉平素待人亲热,金二一见他便道:“玉哥哥!”言罢,站在一边拿黑乎乎的手背抹眼泪水。

  宋玉忍不住问道:“何事在这门口风头上哭?”

  金二抽抽嗒嗒道:“玉哥哥,你说咱们家大娘子是不是忒硬心肠,我今早随我们院里少夫人出门子,就去那个,那个……”

  宋玉接话道:“马球场。”

  “就那个什么球场,”金二道,“结果少夫人遇了险,还被围堵得水泄不通,如今也不知是怎样了,我从狗洞里头爬出来,一路飞奔,赶着回来,想着快些把少夫人救回了,结果咱们大娘子门都不让我进,我又去寻了徐管事,徐管事也管不了。”

  “这少夫人在外头有难,”宋玉不能理解,“你们大娘子为何不让回?”

  “大娘子说,”金二提起更加抽噎,“这事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在外头抛头露面惹出来的祸端,府上脸面都要被丟尽了!说让她自个想法子罢!”

  第一百零二章 麦肉饼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桌上的甜水早就凉透,连雾气都不在冒了。堂前的香炉里那一缕鹅梨香也烧的将熄未熄,崔家夫妇二人垂手立在屏风跟前,额上冒着虚汗,不敢言语。

  映意恨的几乎咬碎牙,她想着今日的狼狈,又是气又是羞,青竹自旁侧为她拢着已经散乱下来的额发,左右是寻不到那根金簪了,也不敢出门拿,外头被护院围住,护院外头更是里三层外三层讨说法的贱民。

  “都到了这地步,”映意怨怼的瞪了眼立在跟前的崔家夫妇,“还不肯说真话儿!”

  那二人吓得赶紧跪在地上,朝着映意磕头,嘴中念道:“少夫人饶命,我们是甚人,不过是先前焦娘子面前的哈巴狗,娘子说什么,便只摇头摆尾,哪里知道这样许多……”

  这二人是焦娘子陪t房血缘亲戚,没入奴籍,还是良民,自然不存在身契,只是依靠着焦娘子知州府上的势头出来作威作福,也拿不住把柄。

  夫妻两说起话来,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焦娘子留这二人在此,也果真是好算计,映意气的有些怒火攻心,如今已经围困一个时辰,也不见宋家来人。

  她有些坐不住,眼圈发红,又不能在一众手底下人前哭,如若不是这光景,她定要回了房,趴在榻上痛痛快快哭一场,她果真后悔,卷入这地来,如若说起后悔,从江州来着就该后悔了……如若不是所托非人,她何苦在这又丢人又丢面,还赔上了自己半份嫁妆,来接手这狗屎破烂马球场。

  “姑娘,可别气坏了身子,”青竹心疼道,“金二也应该见了府上,府上不会不管姑娘的。”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器物碎裂的声响,混着人群的哄闹声穿透窗纸。吓得众人一抖,生怕那些护院拦不住,那些都是亡命徒,被霸占了家园,土地对于那些贱民那就是性命一般珍贵的东西。

  映意吓得猛然后撤,外间匆匆忙忙跑了来一个马夫,急的面色发红朝着众人道:“几位老爷,娘子,快些想法子才是!这眼见拦不住了,咱们的人也伤了好些!”

  “宋家呢,”映意忙问,“再去打探,宋家怎的还没来人?”

  “外头围的水泄不通,”那小厮回道,“但是看顾了前后左右,没见到什么人来……”

  “他们果然!”映意带了哭腔,“好狠的心肠!”

  “姑娘,”久不开口的如春在这时出声了,自后头轻轻将手按住映意的肩头,足以叫她稳住心神,不至于在众人跟前失了态,“宋府今日只怕不会来了,姑娘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自己。”

  青竹心中一动,固然也是心急,但见如春这般言语,定是晓得她心里有了主意,抬眸见如春立在映意身侧,瞧见她被光线勾勒出的侧颜,白皙若雪的嫩肤色,一双乌黑眼睛,半垂着的睫毛影子落在眼下,眼中暗含着一丝清亮,因困顿了这么久,朱唇上有些发白发干,显出淡淡的红,耳畔的小金环轻轻晃悠着,发出一点点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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