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小厨娘_槐荫清夏【完结】(97)

  映意皱了眉,又往看台上走,临水的位置设了三间雅座,雕花窗棂上蒙着一层薄灰,桌上的茶盏还留着前几日的茶渍。

  “听说昨日有客在此设宴,”青竹压低声音,“按规矩该当日清扫干净,如今看来,下头人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映意指尖抚过冰凉的窗沿,正想开口,却正好在这时,崔家夫妇来请,只道账本已备好,就等着她前去交接。

  映意看着眼前的景象,先前的愁绪渐渐被一丝冷意取代,只道:“这又是什么破落处?怎的没一样省心?”

  如春看着她道:“此番前来,先来球场看原是对的,待咱们查完账册子,这些指不定被掩盖了去,底下人干事就是这般糊死!姑娘今日来,他们有欺瞒的欺瞒,有怠慢的怠慢,稍后姑娘不给他们点颜色瞧,只怕日后难立威!”

  等到了崔家夫妇所在的罩房前,见几位管事皆在,梨花木桌上累着几本厚厚账册,映意也不唤其他人坐,只自己兀自走到那扇屏风后头,隔着屏风看着众人,青竹如春各立在身旁。

  崔家娘子见她出去走了一遭,面色发紧,也晓得自焦娘子无暇顾及这边过后,底下干事的人都是糊弄,心头惶惶,低声让丫鬟摆了一盏玫瑰露甜水来。

  那甜水端到映意跟前,她眼皮都未抬,只朝着诸人道:“马球场上的事,我是新手,里头的关窍我并不如各位懂,往后诸多事还须得请教诸位管事。”

  那几人顺着她的话意,都道:“夫人抬举了,能在夫人手底下干事情,是小的们缘分,能把马球场办好,让夫人安心发财,才是我等本分。”

  如春心道,这果真是混迹多年的老油条,纵心里头不把映意这般年轻娘子放在眼里,嘴上倒是亲热得很,方才来时吃了玫瑰露罢?

  “能在夫人手底下做事,是小的们的福气,定当尽心竭力。”为首的马厩管事抢先应和,腰弯得更低,眼神却不自觉往桌上的账册瞟去。

  映意端起那盏玫瑰露,指尖触到瓷碗的凉意,却没往唇边送,只缓缓道:“尽心竭力自然好,只是方才我去马厩瞧了瞧,倒有些疑惑——十几匹骏马的草料,每日该用多少斤?驱虫药上月初换的,这都快月底了,为何仆役说‘按往常规矩’?”

  映意做生意是头一遭,做主子倒是从小耳濡目染,拿捏作态都按着记忆里头学,心里固然慌乱紧张,面上到底不显露,那厅内果然寂静下来。

  那马厩管事的脸霎时白了几分,支支吾吾道:“这、这几日阴雨,草料潮了些,便少添了些……驱虫药、药还剩些,便想着凑到下月一起换……”

  “少添些?”映意放下瓷碗,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压人的气势,“马匹吃不足草料,明日若有贵客来赛马,脚力跟不上,误了大事,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崔家娘子身上,“娘子你先前管着这里,想来也清楚,咱们这马球场,靠的就是贵客的口碑,若连马匹都照料不好,往后谁还肯来?”

  崔家娘子忙起身陪笑,隔着帘子倒是瞧不真切内里映意的神态,不禁怪哉,这小妞瞧着嫩生,谁知口气却大,可见不是个好相处的,只缓缓道:“是我疏忽了,这几日忙着准备账册,倒没顾上查问这些琐事。我这就吩咐人去添足草料,今日便把驱虫药换了,绝不再出差错。”

  映意没接她的话,转而看向桌上的账册:“账册我且带回细看,明日此时,我要听各位管事说清楚三件事——马厩每日的草料、药品开支,看台每日的清扫、茶水用度,还有近一个月来所有宴客的明细。若有一处含糊,或是与我今日所见不符,”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我这小庙就不留大佛了。”

  众人听了,都不敢再怠慢,连声应着“是”。映意这才站起身,对如春青竹二人道:“把账册收好,咱们回去。”言罢起身要走。

  话语未落,只听见外头忽然一阵吵嚷之声传来,还未来得及过问,崔管事立刻便朝着外头呵斥道:“外头的护院看守都干什么人去了?这般喧闹也不去管管?”立刻就要去管。

  几位管事也都起身,如春有些起疑心,问道:“外间是何人吵嚷?”观众人脸上都好似提起了一根弦来,登时紧绷起。

  众人皆不言语,寂静了片刻后,崔家娘子道:“这后头街坊挨着北市,住的都是一帮刁民,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素日聚集在周围见咱们这来往都是官老爷官夫人,最爱来此打打秋风,夫人切勿听他们言语。”

  映意见他们这般恳切,本想要走,如春却在她耳旁道:“姑娘留步,外头的动静听着大,不像是平常事,如若打秋风哪有这般明目张胆的?今日既然来了,索性把这处翻个朝天,做生意这事,必须得胆大心细,不可留隐患,特别是姑娘这般父兄皆在朝为官的,行事作风皆不可不当心。”

  映意听了她的话,不无道理,便又落回了椅子,对着那崔家娘子道:“长久这么来打秋风也不是个事,这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将那闹事人带上来,我来问问是何道理?”

  崔家娘子暗道不妙,还想搪塞,一旁的如春顺着话道:“咱家娘子便是这样,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日后万事都必须得来禀一声。”

  堵的那崔家娘子没出路,只好往外走,谁知外头也不知今日是怎么回事,那一帮市井小民闹腾得如此之凶,叫她心惊胆战。

  还没走到跟前自那一群正在扭打驱赶的贱民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后生,直冲到球场议事厅内,手上提着粗木棍,议事厅前都是丫鬟小奴,几位管事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里抵抗得住,那后生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蛮劲,一口气竟攮倒了数人。

  那衣衫破烂的小民冲到堂前,不由分说,口中骂道:“你们这些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没心肝的破烂货色,就晓得欺压咱们这些平民百姓,占了咱们的宅子土地,拆毁咱们的房屋,建起这破烂马球场,把我们驱赶往城外!一个个欺男霸女……苍天怎么就不开开眼!”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鸣。

  他与一屋子举着棍棒的家奴护院不一样,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衫,身上满是污迹散发着恶臭味儿,一双光脚,踩在粗粝的地上,那赤裸的双腿上也不知是血迹还是污迹,黑红一片。

  自他后起那些暴乱的贱民好似洪水决堤一般,从他闯出来的缺口涌入院内,把整个院里团团围住。

  那后生的哀鸣像淬了冰的石子,砸得厅内霎时死寂。映意隔着屏风,指尖猛地攥紧了袖中帕子,方才压下的冷意又翻涌上来——占宅夺地?她竟半点不知这马球场底下还埋着这般龌龊事。

  第一百零一章 赤豆酒酿甜汤

  崔家夫妇二人面色惶惶,见事情暴露,惨白如纸,呵斥着左右还不快些将那刁民拿下去官府,朝着后面屏风内扬声道:“你这刁民胡说!这地是官府正经划拨的,怎容你血口喷人!”

  “官府划拨?”后生红着眼,木棍往地上狠狠一杵,震得青砖缝里的灰都簌簌落,“去年冬天,你们带着人把俺们村的房子扒了,说这块地要建‘贵人消遣的场子’,俺爹不肯搬,被你们打得躺在床上半年起不来!如今俺们一家子挤在城外破庙里,俺娘昨天冻得没了气,你们倒是在这儿喝甜水、管马厩,良心都被狗吃了t!”

  这话一出口,如春的脸色也沉了,悄悄往映意身边凑了凑,低声道:“姑娘,这事怕不是小麻烦,若此事属实,日后被朝中拿住把柄,不说府上,就连江州那边都得受影响。”

  映意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先前更冷,却存了些许的颤抖:“崔管事,他说的是真是假?”

  崔家娘子还想辩解,可看着后生那双要噬人的眼,再看看屏风后映意没半分温度的声音,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倒是旁边一个管事急了,上前两步指着后生骂:“你这小民莫要撒野!当初给你们的补偿款,是你们自己嫌少不肯要,如今倒来讹诈!”

  “那三吊钱够买半袋米吗?够给俺爹治伤吗?你们拿了大头,只给俺们这点残羹剩饭,还敢说不是讹诈!”他说着,突然又要往前冲,脖子上的青筋显露无疑,却被那帮豪奴家丁强按在地,任其嘶吼,“今天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们这些贵人知道,俺们平民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狗!”

  映意面色发沉,深觉这事棘手到了万分,她心里是不屑与这些贱民有分论的,唯恐这些破事儿沾染上了自身,反倒不妙。只好与如春青竹二人低言道:“此事并不与我相干,还是焦娘子手下之事……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寻了焦娘子从头再议!”

  言罢,起身想要走,一面使青竹快快将帽子斗篷把她掩住,生怕被人知晓了。

  如春见那些人言辞恳切,并不是虚言,开口劝道:“焦娘子把马球场托付给姑娘时,好生爽利,商议价格时也一退再退,姑娘当场未发现嫌隙,现如今再回头找她,只怕有苦难言。而且,这些人所言非虚,姑娘与其去寻焦娘子,何不如想个好的法子来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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