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看着她,如春一直都是这样,缄默温柔,好似一江春水,她从不指望任何人,腰背永远挺得直。
映意有些诧异问道:“我倒要听听你,眼下如何指望自己?”发生现如今的事,她方才不怨怼如春青竹二人是不可能的,在她怨天怨地的这一遭心里,早就恨上了这二人,如若不是她们的主意,她怎会来盘下这处。
如春指尖轻轻按住映意发颤的肩头,目光掠过地上簌簌发抖的崔家夫妇,又望向窗外愈发嘈杂的人声:“姑娘沉下心来想,这些民众与姑娘并无仇怨,也并无金钱往来,姑娘何须畏惧?他们亦不是真的要了姑娘的命来。”
“姑娘要破局,先得晓得外间这样许多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如春道,“知己知彼,先得晓得对方的需求,才好拿捏根本。”
映意皱眉,不禁道:“他们要什么,不过是要钱!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替焦娘子知州府上贴钱安抚他们,这不是妄谈么?”
如春微微颔首,对她是的话不置可否,只沉下声音道:“民生所求不一定是大富大贵,不过是有个栖身之所,有一屋以避雨,一衫可御寒罢了。”
平民都好似野草能被一把火付之一炬,但也同样能够落地生根,来年吹又生。
听到这话,映意有了思索,侧过身来看着如春,问道:“你的意思是?”
如春侧过身子,背着人道:“姑娘才接手马球场,这场上上上下下都是焦娘子手下人,不知根底,如若我说,姑娘也该养些自己的人手,这事本就是他们知州府上不道义,姑娘何不如将外头这些坊间平民安置入马球场,删删减减,将些尸位素餐之人剔除。”
“他们如何能听我的?”映意有些犯难。
如春道:“姑娘别忘了,就算宋府无情义,姑娘再怎么说也是少夫人。”指望府上人来主动相助是不可能的,可是宋家名声在此,不用白不用,也当作是补偿。
青竹也在一旁寻思,这些人就是往日也不过是农夫,辛苦劳作,朝不保夕,能得了宋家一点光,对外称是宋府上少夫人手下人,日后也难被人欺负,他们如何不干?
“姑娘,”青竹也道,“你不晓得这些底下人,从来被强权欺压惯了,做梦都想有安定,有保障,姑娘此番是做好事,他们感恩还来不及呢。”
映意低眉,不再言语,显然在沉思。
如春继续道:“不光如此,今日见马场周边,有那些破落棚子,断壁残垣,也是煞风景,这些人里有好些妇孺,姑娘何不使他们自己承建了铺子,来往看球的皆是达官显贵,看的累了倦了,周遭铺面做起也可以做住处安置,也好叫他们立些自己的营生,到时候姑娘收取一些抽成,再挑合适的人来打理,也算一桩入项。”
这话说的映意眸中一亮,果真是个好法,忍不住破涕而笑道:“想不到的如春你竟如此心细,这也是个好法子!等到时,男子在场内看护管事,他们的家眷在外打理铺面……这也好管,即使如此,何不快些将此事告知他们?”
如春却按住了她欲起身的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镇定:“姑娘别急,此时出去说,他们被怒火冲了头,未必肯信。得先让他们见着点实在的。”
她转头看向地上仍在发抖的崔家夫妇,目光陡然冷了几分,“这二人既是焦娘子的人,手里定有马场先前强占土地的账目,不如先从他们身上取些‘信物’,也好叫外头的人知道姑娘的诚意。”
映意眼中神色已恢复清明,先前的慌乱散去大半,她猛地看向崔家夫妇,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此事如若说你们二人不知,我心里不信,你们二人若是识相,便把如何强占民田、私吞补偿的账目交出来,否则今日这事,你们休想脱身!知州大人马上要调任京中,我想他定然不想看到此事出现在朝堂之上吧?”
崔家夫妇晓得这新妇娘家父兄亦是在朝为官的,真逼急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没成想那映意第一件事便是来解决他们二人,只连连道:“账目……账目在焦娘子自个手上。”
“有你们二人人证即可,”如春眸中森然落了冷意,“你们先出去打头阵,告诉众人,咱家娘子不是先前的焦娘子,知晓他们受了冤屈,心里为他们不平,会为他们寻出路。”
那二人只好垂头丧脑,被十几位护院护着,不过这夫妇二人也是油嘴滑舌惯了的,又是千钧一发之际,不能不使出浑身力气都放在两张巧嘴上,不多时外间果然风声渐歇了。
如春还要求使人找出豁口,买上一些肉麦饼、炸油饼,馍馍等干粮分散出去,先软和了态度,再让人排着队来领干粮与水。
众人起先还不肯相信,但是见那些麦饼厚实,馍馍都是现成的,纵使不信,但是腹中饥饿已难以忍受,一人伸手后众人都一拥而上。
“诸位,”如春见众人渐歇,只照旧派了崔家二人去传话,“我们家少夫人十足诚意,明白大家都不易,只是此事难为,不可强求……”
那些人得了麦饼,馍馍早歇了心思滋事,只是如若不闹不求,抢占的土地如何算?
如春眼观众人,继续道:“少夫人心善,见不得这样的苦,她已许诺,众人可往我处登记入册,写清各人长短手艺,纳用者可入球场做事,妻子儿女可重建屋蓬,自立营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我的诚意。若是你们信我,便先退开些,咱们慢慢商议。如若不信,闹到鱼死网破,谁人也讨不到好!”
第一百零三章 芸豆糕
“你说的话,可能作数?”有几人捧着手里的那几口麦饼,有些不可思议,这些高官贵人,一直以来都是一样,先用了花言巧语来骗你的首肯,一旦点头,他们从你这哄骗的远比所得到的要多。
“自然作数,咱们家少夫人可是宋氏宗妇,宋氏自来就是清流世家,最看顾这些名声。”如春说的言之凿凿,拿出宋家的名头,打消众人心头疑虑。
见众人这番终于点了头,如春让里头使了两个伙计搬来小方几,又请了管仆役的管事过来,研墨下笔,问到个人的姓名,手艺,等事。
那人群四散开,映意这才得以出来,等她出来时,外头已然排好了秩序,那些贱民一改方才的凶蛮,见她眼神都好上了几分。
映意和缓下来了面色,拉着如春青竹的手道:“这事不是我不为这些人做打算,做考量,只是我方才心慌t不定,这主意在心里百转千回,也不敢提。还好如春说出了口,果真是妙!”
青竹几人看破不说破,映意见天色不早,今番又受惊又受吓,在此也不能多留了,正巧这时,恍惚见有宋府家奴跑来,只是那家奴眼生得很,映意瞧了半日也没瞧出来是哪个院里的。
那小奴带着诸多护院小厮来,足有十多个,只把这处团团围住,映意倒有些喜出望外道:“不知是郎君还是大娘子派的人?”
如春见周遭人都眼生得很不像是府上的,再大灶房内用膳都没见过这些,如一二人脸生还好,这乌泱泱来的所有人都不认识,那这些人便不是宋征府上的。
果然,为首的一位生的黑脸魁梧,朝着他们作揖道:“咱们是东府二爷院里的,远远瞧见这头被人围困住,知晓了征二爷府上人,二爷变派了咱们过来看顾,不知少夫人及几位姑娘……可有大碍?”
映意有些低落,但是还是顾全礼数道:“承蒙二叔相救,这才得以脱身,不知二叔身在何处,该当给他请安的。”
这话说的并非真心,明知晓宋循是个独来独往的,并不会真的让她去请安,谁知那黑脸大汉道:“二爷就在旁边的醉仙楼下,正等消息呢。”
映意话已出口,想必难以收回,只好随他一道去,这时先到的那小奴道:“少夫人经受此番围堵,想必劳累,身心受惊,来时二爷叮嘱了,不必在乎这些虚礼,若是少夫人过意不去,派身边可信的人前去知会一声平安即可。”
映意回头,见今日带来的人里头,除却青竹如春二人旁的都是些不怎么亲厚的,唯恐在宋循跟前说些不好的话来,只能在青竹如春之间选一个,因青竹是她贴身丫鬟,派去见二叔怎么都有些不适宜,但又想起如春并无车驾回府,有些为难,她已是疲惫极了,并不想在这地再接着等。
那小奴道:“等会前去二爷请安的那位,可跟着东府马车回,这样也不碍少夫人回府,否则耽误了时辰,府上郎君与大娘子只怕心中戚戚不得安生。”
映意只好道:“如春,你替我去给二叔报个平安吧。”
如春点头称是,便独自与那小奴往外走,映意由青竹几人搀扶着往回,待走到无人处,如春这才朝着宋玉道:“二爷怎得了消息,又是几时来的?有什么回去再说不可么?”
宋玉旁顾左右,见无人跟来才道:“如春你惹了二爷,你算是完了。你往日那般聪明,怎今日这般榆木?你且说你,这么大的事也不来二爷跟前知会一声,二爷晓得还是从一个不相干的人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