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丫鬟瑶儿不在身边了,秋香自娘家带来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涂了张红脸,停轿后方掀开了帘子,众人齐齐踮着脚看。
却见那秋香自轿子上走下,孤零零一个人,穿着一身簇新红衣衫,头上戴着一朵红花,眉目似若有无一股淡淡的娇羞之态。
自她背后,冯氏抬眸看过去,只有一个梨花木箱子,这便是她全部的嫁妆,冯氏冷哼一声,拿眼看着一旁的谢娘子。
谢娘子摸摸鼻子,心虚不看她,只暗道,这秋香爹妈也忒不是个人,拿了宋家那么多的聘礼,回头嫁女儿时唯独这一台嫁妆,也怪那秋香不争气,好的前程拿捏不住。
见秋香已然入门,大事落定,谢娘子便借由家中还有事,不能多留便告辞了,路过那秋香时,只叮嘱道:“现如今已嫁入了宋府,过去的事便已然过去了,你只得安守着本分,莫要生事,知晓自个的身份。”谢娘子声音压得低,目光扫过秋香攥紧衣角的手,那指尖泛白。
内院里,有管事妈妈走上前来问冯氏那一台嫁妆可需要放在院子里头看顾,冯氏冷冷道:“抬入秋姨娘院里去吧,也不是什么大件儿。”言罢,撇下众人,转身便走。
秋香目送她走,心里一时间不是滋味,眸中噙着泪花儿,却也只能由着喜婆婆搀扶进院里,因是纳妾无需多热闹,房中只铺了喜床,喜床上倒是未放东西。
屋内燃了一盏红烛,守在一旁的老妈子看着她道:“娘子的意思,姨娘早不是清白之身,特意没设白帕子。”
一席话说的秋香又恼又羞,却不能言语,只能望着那红烛,独坐在床前等着宋澈回房。
第二日青竹一打起帘子便见秋香已然梳洗好,立在那沿廊下,秋香一起来本就想去映意房中问安,同她一道去冯氏院里请安。
“今日咱们院里有要事,t请了贵客来,”深秋的早餐已有了些冷意,青竹自己都披着短袄,那秋香却只穿着一件薄衫子,冻得面色有些发白,青竹有些不忍心,“秋姑娘还是先回吧。”
秋香心知自己毁了中秋宴,在映意跟前难抬头,只好点头道晓得了,便出去了。
映意在房里头早便听见了外头的事,挑起帘子看着秋香离开的背影,目光逐渐变得暗沉沉,一面拿梳子梳着发间,一面道:“这秋姨娘瞧着还算规矩,就是不晓得与西厢房那个比哪个厉害些,左右我现如今也无暇管她们,任她们斗去。”西厢房便是孙姨娘。
言罢,又抬起头看向疏影道:“传我的话去灶下,带话给如春,今日焦娘子与两位娘子要登门,让她好好做席面,做完来与我身边伺候。”
疏影目光微顿,还是答应了道:“我这便去寻她。”
第九十三章 酥酪饮
疏影传话至灶房,如春早有准备,疏影言罢说完却不走,只拿眼看着如春,如春反问道:“疏影姐姐还有旁的事体?”
疏影心有不甘,这些日子,映意有事只寻着如春青竹二人说话,三人把房门关着,一通窃窃言语,分明是把她当外人,私底下也问了青竹,青竹也不说。
疏影冷淡道:“姑娘交代的事,你须得仔细小心,切莫忘了自己不过是个灶娘,主子跟前说上几句话便不得了了。”
如春垂眸,声音柔和道:“得疏远姐姐教导,一定谨记。”她倒是晓得疏影性格似映意一般,喜欢吃醋吃味,但是人也不坏。
疏影临走前,如春见灶上有才蒸好的撒着杏仁碎的酥酪,整得香甜嫩滑,热着吃正好,便亲手呈给了她,朝着她道:“姐姐方才提点我,心里有感激姐姐,这碗酥酪姐姐权当尝个味道,垫垫肚子罢。”
疏影本有气,只是见那碗酥酪瞧着热气氤氲,加着牛乳醪糟香,上浅铺着松子杏仁碎,引得她咽了咽口水,端走前只道:“等下我自会把碗送回。”
如春这边看着姚黄,张妈妈等人备菜,撩起门前竹帘子往外看,见此刻都快要到午后,前头大灶房却还没冒炊烟,有些怪哉。
“府上自关了几间铺子,再加上大娘子发了疾,好似越发有些难过了,”张妈妈把自己听说的几样话学给如春听,“我昨日去白三家的房里头领咱们灶里用的炭火与鸡鸭,没领到一半,我问她为何,她说现如今府里账上正是艰难的时候,只有这些,多的没有,不光咱们院里,就连大娘子老爷郎君那几处也是克扣了。”
“昨日夜里,我看他们几院的飧餐,都是小菜,大荤就一碗酸笋鸭汤,旁的便没有了,”姚黄把洗好的瓜果摆在案上码好,“咱们这里还没改规格,我也不敢多言,还是被那些老妈子瞧见了,背后指不定要说。”
“咱们这里能支撑得下去,”如春瞧着几人道,“全靠姑娘拿了自己的那份嫁妆来补贴,与他们不相干,下次再问,便这么答。”
不多时,那灶下几样大菜已经准备妥当,如春正让石头姚黄摆盘,等着贵客至,起席面。
谁知那焦娘子还未到,映意先六神无主,与青竹说了半日也不安心,快些让青竹来灶下请了如春去商议。
如春忙的脚不沾地,一个人干着两份活,果然这幕僚也是好当的,匆匆安置好了灶下的事情,随着青竹一道往映意院里来。
进了内里,先至前厅瞧见宴席已布置好,映意唤人又采了好些菊花摆在那处,配着外头秋景,紫檀桌上摆着一尊琉璃瓶,里头斜插着一束鹅毛粉黛,地上怕深秋凉意铺着厚厚的软褥,如春在看那桌上摆着的是一方雕花黄木杯盏。
映意自后堂入厅,早有人来报焦娘子已在路上了,忙问如春这般布置可有妥当,可需要加减,她如今没有主意,只把如春做救命稻草。
其实如春亦是没这经历,只能按照原先江州王大娘子请客帮忙学的门道,朝着映意先道:“这几盆菊花,固然深秋应景,但是那焦娘子娘家是马背上得的功绩,并不是科举文官出身,放了菊花,只怕她多心娘子取笑她不懂雅事,况且赏菊等事,每家中秋宴已用过了。”
映意是个听劝的,忙让小厮丫鬟换掉,又问该摆什么合适,如春道:“焦娘子一瞧着便是个喜爱富贵华丽的,姑娘可摆了牡丹芍药等花。”映意赶忙让人去院子里寻侍弄花草的管事。
如春又指着那套杯盏道:“这套黄木杯盏固然样式轻巧,好看又耐用,只是请客用木杯盏,怕被客人疑心咱们嫌她是个粗人怕摔坏了杯盏,姑娘既要显身价,又要做的好看,只能开柜门取一套青玉瓷杯盏亦或者成窑五彩瓷,这才符合。”
映意有些皱眉道:“这些还有讲究么?说的我有些不信。”
如春道:“姑娘今日请客头一遭,那焦娘子亦是头一遭来姑娘席面,互相都不甚了解,只怕多心二字,今日就算接手马球场事办不成,姑娘也不能失了身份体面,一旦照顾不周,这青川周遭官娘子里头,姑娘就失了机缘,日后再想挽回便难了。”
这番话说的映意越加害怕,忐忑难安,竟道:“如春,我这心里果真害怕,原先在府上我从来没自个做东,而且大娘子出去见客也从不带我,你这说的,样样都要注意……我只怕我不会。”
如春却不答映意这话,她晓得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凡事都有过程,青竹在一旁道:“姑娘,走一步看一步吧,守在宋府一方宅门里不是长久事,你是想与孙姨娘,秋姨娘一样,每日都坐在家里头盼着郎君来,从天亮等到天黑,每日去冯娘子院里立规矩,还是想那些豪奴破皮不把您当回事?”
映意垂眸,叹了口气道:“早晓得还有这么多事,我就不该来青川……”
如春见她再无他话,又念及灶上的事,只能先告辞,临走道:“姑娘莫要懊恼,等稍后酒过三巡,话题开了姑娘在寻机会说马球场之事,我猜焦娘子能来做客心里只怕对姑娘也存了指望,其余几位娘子要么没姑娘年轻,还没养儿女,要么没姑娘底子干净。”
言罢,如春便又回了灶下,回来时见大灶房里头专管切菜的赵二媳妇伸头探脑在门口瞧,如春当作不晓得,在她背后咳嗽一声,可把那媳妇吓得一惊,转头瞧见如春,满脸带笑道:“原来是如春姑娘回来了。”
如春也不理会,提着裙摆跨过那门槛,那媳妇不觉着尴尬,硬着头皮往前道:“隔老远便闻见你这里不知道煨什么好香!今日听说少夫人请客,也不知是哪位?”
如春道:“我们姑娘请谁,我也不甚清楚,我只在灶上做菜,旁的一概不问,一概不答应,她是主子我是下人,她想请谁,也不会知会咱,妈妈是老人,大约也晓得,咱们做下人的头一样便得是少管闲事,只管自己。”
如春言语间滴水不漏,也不全然说给她一人听,也是说给大灶房里那些上蹿下跳,急着给冯氏报信的人听。
赵二媳妇嘴角微抽,只好道:“如春姑娘说的是,说的是。”便扭着腰肢往大灶房里去。
约莫过了那半柱香光景,梅珍匆匆往小灶房报信,朝着如春道:“马车到了门口了,如春可以准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