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细数那些菜色,听说来人不多,除却焦娘子,还来的两个娘子一个是撷英巷何通判家的胡大娘子,一个是柳枝街江同知家的郑大娘子。
如此只备了一桌小席面,餐前四盏,下酒六盏,热菜四道,小点四盘,插食四品。
另外饮子两壶,为了显现江州特色,如春备了一壶错认水,另外一壶便是才与那李嫂子等才偷偷学的酥酪饮,内里加了樱桃百合与牛乳炖的,鲜甜清爽,更有美颜之效,几位娘子应爱喝的。
如春再观那几样大菜,一道拨霞供,白汤红汤煮的翻滚,这秋凉天吃的正好,一旁切着羊肉兔肉牛肉薄片,一道螃蟹酿橙、一道桂花东坡酒焖蹄、一道莼菜鲈鱼羹,最后方才落下心来,端着餐前四盏点心,并着果盘糕点,往前厅去。
刚至前厅廊下,便闻映意带着几分刻意的笑语,如春脚步微顿,示意身后端着食盘的姚黄慢些。
掀帘望去,只见主位旁坐着位身着石青撒花缎袄的妇人,鬓边斜插赤金镶红宝石簪,眉眼间带着几分爽利英气,正是焦娘子。她左手边是穿月白绫袄的胡大娘子,右手边是着浅粉罗裙的郑大娘子,三人面前的琉璃瓶里已换上了开得正盛的汉宫春,衬得满室鲜活。
“姑娘,小点来了。”如春低言朝着映意,映意见到她到场了,这才稍稍有些安心,见她领着姚黄将一碟t子青梅蜜渍金菊、一碟子桂花酒酿绿豆糕,一碟蜂糖糕、一碟子薄荷豆沙条头糕。
映意心里满意,见焦娘子见到这些新奇糕点一下子眸光流转起来,因吃了一口绿豆糕,内里酒酿流心,桂花甜香,不禁道:“这菜果真精巧,竟是从未见过……这糕点内里还有醪糟,米香清甜,想来我家灶上是做不出这般的。”
映意一听喜上眉梢,忙道:“娘子吃着好便是,如若喜欢原也不难办,何时想吃了同我说一声便是,今日也替娘子也留些,带回去也叫府上家里头都一齐尝尝。”
那焦娘子果真是个爽快人,只道这般便好,一时喜气盈盈。
第九十四章 错认水
如春立在帘子前,青竹也站在她身侧,一边等着时机,边听着内里几人的言语,青竹拿眼打量如春,见她梳着元宝髻,里头的光线落在她侧着的半张脸上,光影勾画出她的侧颜,一双眼眸黑乌乌,正一字不差的听着里头。
青竹心里暗自纳闷,都是在一处伺候映意的,怎生如春这心怀,藏了这些主意?
如春现如今眉目长开了,眸清可爱,桃李拂脸,容貌远其实比起巧儿更加惹人怜爱,可是她的心思远比巧儿要深沉,巧儿所求不过是当上姨娘,也做体面主子,那么如春呢?她涂有这般美貌,难道甘心守在灶房么?她原先在二姑娘跟前言语鲜少,如今却能出来挑起这大梁,心里又什么打算?
“青竹姐姐?”如春见青竹愣愣看着自己发呆,不免出声问道,“你可是有什么事?”
青竹回神摇头,朝着如春微微一笑道:“我便是在想,等姑娘将那马球场接手过来,f到时候叫人都瞧见了咱们房里的能耐,那该有多得意?”
如春道:“姐姐想的都是多久远的事,眼下还是走一步先看一步吧。”
青竹试探道:“春儿,这事如若成了,姑娘定会赏你些什么,你心里可有想求得的,握待你去姑娘跟前说。”
想求的,她想求自由之身,她还有好些事情没完成,如若真能随她心愿,她只求映意能放她的身契出来。
如春心思一动,她与青竹素来亲热,不外乎青竹是个稳重,善良的好姑娘,她一定会体谅理解如春,也会帮助如春。
想到此处,如春微微挑眉,朝着青竹问道:“我心有好些话,旁人跟前不敢说,等此事落,我再与姐姐你说。”
青竹以为她有了难处,念及情谊,朝着如春道:“如春你放心,只要不是有损姑娘的,能帮忙不过就是一句话。”
二人话音才落,只见灶下已派了丫鬟来送错认水,青竹接过那壶饮子,与如春得了机会端着入内。
里面几位娘子亦说的热络,抬眸见青竹捧着一套青玉瓷杯盏进来,杯身泛着温润的光泽,杯沿描着细细的缠枝莲纹。
如春上前接过,亲手为三位娘子斟上错认水,透明的瓷杯里,紫苏与薄荷浮在水面,沁出淡淡的紫色,还未入口便觉清凉。“这是江州特有的饮子,唤作错认水,解腻最好。”如春轻声介绍,将杯子递到几位娘子跟前,侧目之间,正对上映意目光,如春轻轻点了头。
焦娘子浅啜一口,眼睛一亮:“果然清爽!比那些甜腻的蜜浆好喝多了。”又见那玉瓷杯盏做的精巧,可见主人家的心意。
映意见状,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如春道:“姑娘还特意让厨房备了拨霞供,这会子该差不多好了,姑娘是现下传么?”
映意顺着台阶下,忙让丫鬟去催菜。胡大娘子放下杯子,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些菜色果真是江州风味,我今日也算是有了口福,我瞧着这菜色,倒比众府上大菜精致多了,听说妹妹在府上还有另开的小灶房,专门做江州菜式?想来妹妹日子过得舒心。”这话里带着几分试探。
如春心中一凛,见映意正要开口,抢先笑道:“回娘子的话,都是姑娘体恤我们,怕大灶房忙不过来,才特许开了小灶,每个月的俸例都是一样,不过咱们姑娘善经营懂门道,也不算短缺了。”
映意连忙道:“现如今家家户户都是这般,我是个少事,闷性子的人,想着婆母管家事多,家里几间铺子最近也有了难处,公婆处理这些还来不及,我不肯麻烦他们,能自个儿解决的事情何必去寻她烦忧?”
正说着,姚黄端着拨霞供进来,红汤锅里飘着鲜红的辣椒与葱段,白汤锅里浮着奶白的骨汤,旁边的银盘里码着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如春上前帮着布菜,将一片羊肉放进白汤里,轻轻一涮便卷了起来,递到焦娘子面前:“焦娘子尝尝,这羊肉是今早刚宰的,最是鲜嫩。”
焦娘子笑了笑,尝了口道:“这肉嫩爽滑,一点腥膻味也无。”言罢,便暗自瞧着映意,不再接话。
映意只得饮了跟前的那杯盏,也在寻着机会开口,这时又上了酥酪饮与螃蟹酿橙,几人又吃了依旧不提,映意心里急的跺脚,不知焦娘子是什么意思。
如春心中也是难熬,那焦娘子看着爽利,实则心细如发,现如今不提只怕日后无机缘,如若提了只怕唐突刻意。
偏在这时,那焦娘子突然道:“眼看现如今这世道,想做点事难啊,我家那马球场,前些日子还被人举报说占了百姓的地,折腾了好几天才摆平。”
映意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如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先递饮子。
映意会意,亲手将酥酪饮递给焦娘子:“好好儿一块热络吃饭,别提这些糟心事,娘子尝尝这个,这个是外头传来青川的饮子,我也是头一遭喝。”
焦娘子接过尝了一口,笑道:“甜而不腻,,果真好喝,要说这马球场,我原本还想扩建成带看台的,可府里资金紧,一直没敢动工。”
这话说起来便是刻意了,内里深意昭然若揭,或许焦娘子一眼便看透了映意,得了这么一场席面,果真叫她明白了映意是个诚心的。
时不我待,纵使再犹豫,再忐忑,映意也该做出决定,如春自背后悄悄拿手抵了映意的后背心,映意深吸一口气道:“自古能使钱办成的事儿,能有多大事,娘子如何这般心焦?”
胡娘子与郑娘子一听,这头有意,那头有心,不免在一旁牵线搭桥道:“这赵小娘子说的是,姐姐,如何不从外头拉人入伙?不过这入伙的人可得有讲究,得是个相识,可靠,得意之人。”说罢,便看着那映意笑。
焦娘子懊恼道:“说的轻易,眼下青川那么多娘子,手底下都有自个儿的产业铺面,亦或者在外头有自己的作为,哪里瞧得上咱?”
胡娘子与郑娘子齐齐笑起来,指着映意道:“此人现如今便有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冯氏院里头,采春立在门口,瞧着院里渐渐落了黑,秋夜里有些寒凉,有些耐不住寒,双儿端着一盅不知何物,自外头进来。
采春掀开那盖来瞧,见是一盅胖大海罗汉果雪梨汤,拿手贴了那杯盏壁,见还是滚烫的,皱起眉道:“这般烫让娘子怎么入口?”又见这苦茶旁连个蜜饯果子也不曾有,只呵斥道:“你的差事当的越发好了,这苦药也不晓得备点蜜口的。”
双儿嘴巴一撇,得她的训斥,几乎要抹眼泪,这几日,不光飧食变差,就连冯氏着急上火,牙疼发作了,连日要喝这些败火之物,她一天到晚守在灶里头熬药炖汤茶,忙活了几日。
“那外头,”采春朝着映意那边院子努努嘴,“我听着好似热闹非常,她今天要接客,不知来的是谁?”
“她院子的人口风紧,但是我今见那江州来的灶娘,又是鱼又是虾,还烧了炭炉吃锅子,”说到这里,双儿不禁有些咽口水,“想必来的是贵客,看车驾来了三位,不知是哪几家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