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见一旁是位提着篮子卖茶鸡子的阿婆,另外一边是卖挑担馄饨的摊子,这市场虽大糟猪肉却唯独她这一家。
刚开始放不开嗓子,只能接着人家卖茶鸡子的后面,声音如蚊子嗯般:“糟猪肉,卖,卖糟猪肉。”
半个时辰之后,连个人影都没到跟前,气的如兰一脚踢在那食盒上,如春无法只得大着胆子同周围一道吆喝起来。
周围人渐渐有了好奇心,如春却不慌卖,先切了一块小叫他们尝尝,这一尝才觉出妙来,一起来了许多人,眼见那坛子到底了。
一两糟猪肉,如春买二十文,倒是也不贵,平民百姓日常吃肉少,就如那温妈妈,往往一块肉在锅里滚来滚去,无甚滋味。
众人尝了都说这糟猪肉软烂入味,糟香浓郁,都言好。
旁边的阿婆见她们二人是娇滴滴的姑娘,周身打扮也不似穷苦,有些好奇道:“不知两位小闺女是哪里来的?”言罢,好心递给二位两颗茶鸡子。
如兰贪吃,一口便吃进嘴里,朝着她快嘴快舌:“我们是赵……”
如春谨慎些,一把扯住她二姐,找着那阿婆道:“我们本是跟着乡里地主家灶里帮工的,只是后来那家搬走了,辞退了许多底下人,迫于无奈,阿娘唤我们出来卖糟猪肉。”
那婆子姓何,见她们那糟猪肉卖的好有些眼红,心里有些盘算,想趁这二人看着年幼套些话,哪只这二人口风倒紧。
正在这时,却听见街上一片嘈杂,原是有几个纨绔骑马游街路过这清澜桥头,挤得鸡飞狗跳,众人闪躲不及,有个挑着担子卖炊饼的小哥被挤倒在地,摊子七零八落掉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忙。
那小哥一看便知是穷苦出身,或者这么一旦炊饼是全家人的收入,他有些不甘的抬眸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似怒不敢言。
何婆子道:“喔唷,这可是官老爷不敢惹。”言罢抱着手倒是一副看戏的样子。
那骑着马的纨绔到还没开口,手底下的仆从跑出来急赤白脸骂道:“哪里来的混账!敢挡爷爷的道来!”
那小哥儿一面告饶,见那摊子一不成样子,只能拿手背抹了把眼泪,原来那破落衣衫下也被擦出血来了,只是对方一见便是少爷公子,不敢言语。
如春本不想管,只是那小哥佝偻着身影,跪伏在地上收拾,着实有些刺眼,那仆从又骂道:“猪猡!还不快些!”
那小哥唯唯诺诺,收拾了摊子准备让开,却在这时一旁的传出声音朝着那贵公子道:“撞了人,就这么走了?”
众人齐齐回头,却见是两个小娇娥,一个生的杏眼桃腮,粉粉嫩嫩,一个生的瘦弱白净,相貌平平,说话的却是那个生的不起眼的。
如兰拉她不住,急的如热锅上蚂蚁,心道:“春儿自来有些憨性子,这下犯病了,非要去鸡蛋碰石头!”
那奴仆手里拿着鞭子,见不过是个小丫头,衣着打扮也不算华贵顶多清爽而已,有些不屑:“你这丫头好大口气,还把人给喝住了?照你说你当要如何?”
“既是撞翻了人,撞坏了人家做生意的物件,最起码,也当下马道个歉意,再仔细查看冤主是否受伤。”如春见那马上坐着的贵公子,戴着帷帽不露真颜,约莫而立之年,穿着一身蜀锦银鼠大撆,露出里面一件绛红色长衫。
那小哥儿有些害怕那仆从动手,走上前护住如春,道:“这位姐姐莫说了,不过皮肉伤,皮肉伤而已。”
话音未落,却见目前那公子伸手,十指如玉,指尖夹着一张银票,弯腰递给那卖炊饼的小哥,他的声音也同样温然:“今日行走匆忙,无意冒犯,小奴猖狂,回去定要罚他,你不要嫌少。”言罢一勒缰绳,那马嘶鸣一声。
“二爷!”那仆从皱起眉头看着骑在马上的公子,那公子却置若罔闻。
那卖炊饼的小哥一打开那银票足足有十两,惊得下巴都要合不上。
这天气有些不好,细微下了些雪子,落在众人肩头,只怕要下大了,众人都不再看热闹,收拾着摊子往家撤退。
那小哥儿得了银票自然无话,这些银子足够他们全家好好过个富年了,心里欢喜的立在原地也忘记了移开步子,那公子似乎确实是急着赶路,道:“不够么?”
“够够够!”那小哥立马移开,那公子打马掠过,风吹他的帷帽,隐隐约约露出一双眼睛,随意撇过如春一眼。
如春也瞧见了,那人的眼睛,一双桃花眼,眉梢眼角自带着多情小意,带着富贵温柔,也带着高高在上,她冷哼一声。
那公子走后,那炊饼小哥不免对如春千恩万谢,如春打量他也不过与自己一般大,长得瘦长,眉目却硬朗,他说姓方,如春便唤他方阿哥。
方阿哥见她亦是来做生意的,道:“这片子我都熟得很,下次你来我替你占个好位儿,那些大老爷员外都爱去的地儿!”
如此,便算是结识了,如春无他话,嘱他快些去医馆包扎伤口拉了如兰回家去,怕温妈妈到时候过问,便漏了馅。
路过那羊肉摊子,果然给如兰买了个羊肉烧麦,这次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换的吃食,如兰心里头顿感那羊肉烧麦格外香,新鲜羊肉馅儿只混着些小葱,一口咬下去满口爆汁,即鲜嫩又肥美,一点腥膻也无,外皮更是油润,有嚼劲。
如兰吃了烧麦,想起方才的事有些余悸,朝着如春道:“春儿,下次再这事你可别掐尖冒头,今日是那官爷相公和气,下次再遇这些事,你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大能耐!”
“二姐,”如春皱起眉头一脸认真,“这不是我要强,是道理在哪边哪边就算强,我虽人小言微,但是,今日不施以援手,来日,何有人来帮我?”
如兰想她说得有理,竟也思索起来。
温妈妈在家里坐,手上纳着鞋底,心思重重,白日里,王大娘子去赵老太太那里请安,又得了好一顿奚落,王大娘子面上无光,连带着一院子的人都心慌慌。
如春到家时,只见她阿娘同着大姐如意已在用晚膳,温妈妈心里头知晓她们二人干甚去了,只是未挑明,如意却不知,有些不悦:“瞧看你们两个,又去哪里野了。”
如兰抬眸见温妈妈做的晚膳不过只有一碟红油腐乳,一碟子炒菜芯,一碗假煎肉,方才吃的那个羊肉烧麦在胃里还未消化,只说不吃了,这清汤寡水难吃的紧,一面往榻上一仰。
如春倒是不挑,温妈妈朝着如t春道:“你近日在灶下帮忙,可得谨慎些。”
见如春只默默吃些假煎肉,并不搭腔,如意倒是有些好奇道:“怎么了?可是府上有什么事?”
“娘子在老太太,老爷跟前不得脸,”温妈妈叹口气道,“可说这主子也不是好当的,忍气吞声不说,受了多少白眼,前日里我替娘子说了几句,娘子登时眼泪都出来了。”
“咱们都是仰仗着他人鼻息,都是娘子屋里的人,娘子好了,我们不一定好,娘子若抬不起头,咱们一定抬不起。”温妈妈想起今日替王娘子送东西去三房屋里,那三房娘子算什么出身,不过是商贾之女,她手底下的婆子还敢对她一顿阴阳,气不打一处来。
她这里心里正愤愤,却不妨如春在这时开口了:“这府上待娘子不是真心,娘子何必掏心掏肺。”
温妈妈见她说话这般天真,不忍道:“你说这话何其简单,这么一大家子呢,王大娘子不管?白白把权柄给了二房三房,你以为那二人是什么好东西,从来没有当过家的,众人还有什么活路?”
如春眼睛里倒映着桌上那盏明明灭灭的煤油灯,幽幽道:“阿娘倒是知晓大娘子的能力,也明白这家必须大娘子来当,那老太太不知,知州大人不知,有何用?”
温妈妈活络起心思,明白了如春未说尽的话,不免这时才打量起她的三女儿,她虽无大姐二姐出落得美,脑子却灵光,这夜,徐嬷嬷派人来请温妈妈前去作伴。
自上次温妈妈劝慰王大娘子之后,徐嬷嬷也瞧看出温妈妈是有些嘴皮子在身上的,有些话便只同温妈妈说。
临走前,如春唤住她,指着柜子里前些天她阿爹从庄子上托人带来的一包香药脆梅,外加一块腊猪肉道:“阿娘很受徐嬷嬷照料,大娘子身边徐嬷嬷最受力,得她甜言一句,只怕阿娘的月钱要番上一番。”
自家中掏东西吃去,温妈妈心都在淌血,但是又念如春说的有道理,还是长久打算比较好,只得提了这些来了徐嬷嬷处。
徐嬷嬷是王大娘子乳娘,自小看着王大娘子长大,一等仆妇里头最为忠心,如今见王大娘子处处受阻,心里又为难,又踌躇,却也无计可施。
见到温妈妈提着这些来,先是推辞一番,再小心收进了柜子里,温妈妈略坐了片刻,便同道:“娘子如今困顿,我这里到有个主意。”
第八章 糙米馒头
徐嬷嬷不禁打量起眼前的温妈妈来,不禁想起来,似乎从前温妈妈有些小聪明,小贪心,惯会油嘴滑舌,同她那个锯嘴葫芦似的相公很不一样,却从没有正眼瞧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