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妈妈心中苦恼,只能道:“才睡下,听见老爷来了,立刻便起来了。”
第六章 糟猪肉
外间说话隐隐约约传进里间,赵知州还未来得及言语,只听见里面灯光一闪传来王大娘子的声音:“已经歇下了,相公请回吧。”
那赵知州心知她这是耍了小性子,倒也不恼,只立在门口道:“娘子,是我想你的紧。”
所谓男人的嘴如骗人的鬼,王大娘子到底心软,众人都瞧着也不好太拂了他的面子,只能唤温妈妈开门。
温妈妈且捏了把冷汗,赵知州入了内,他已经有半月未来王大娘子这,原先赵家家底薄,他娶了王大娘子,王娘子的嫁妆填了赵家好些窟窿,叫他有些难为情,在王娘子跟前总抬不起头,二人夫妻情分不够纯粹。
后来赵老太太嫌王娘子不能出个哥儿,往他房里塞上许多丫鬟姨娘,那些美娇娘远比王娘子小意温柔,因此越发与王大娘子生分。
王大娘子本性有些高傲清冷,加上母家雄厚不怎么需要仰仗府上脸色,故而待他也不过尔尔。
赵知州一脸笑意,朝着王大娘子作揖道:“老太太爱惜孙女是真心,没顾及娘子的颜面,我同娘子赔个不是。”
王娘子冷哼一声道:“此事同你有什么相干?”
赵知州落下座,见灯光下王大娘子散着头发,那昏暗的油灯衬得她娇柔,连岁月在她面上留下的皱纹也都隐去,不禁心生涟漪,放缓了口气:“娘子莫气,总之膝下已有了两个姑娘,映意现在也大了也无须娘子花费什么心思去教养,老太太所期盼的也不过是日后议亲……”
“当年,”王大娘子横眉冷目,并不相让,“你与赵姨娘趁着我怀大姐儿的时候,在外面暗通款曲,后来我念你的颜面,点头把她接进府里,你也是说,无须我花什么心思,现在你们登堂入室,要我把她收入房中,同我生的两个姑娘一起平起平坐,你们好算计,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赵知州也没了好脸色,登时也抬高声音道:“你仔细听听你这些年的名声吧,还不妨贤良些!”
“什么贤良?少拿你那一套唬我!”王大娘子气的几乎咬碎银牙,“把我嫁妆去填你家的窟窿还不够!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待我如何?外间的风言风语,这会子在意了,也不见你为我做主过!”
“你简直!”赵知州站起身,气的有些发抖,外面徐嬷嬷听得不好,只一手端着几块梅花糕,两碗银耳汤,递给温妈妈使眼色让她快进去。
那门吱呀一声,二人抬眸却见是温妈妈端着吃食来,便不再言语,温妈妈只当那里面似虎狼窝,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温妈妈心头突突跳个不歇,本想尽快退出去,却见门口徐嬷嬷朝着她指指二人,温妈妈只能道:“老爷娘子莫急,不怪老婆子多嘴,这事你们夫妻一体,映意虽是老太太的孙女,更是老爷的亲女儿,娘子手下的庶女,本就是老爷娘子房中事。”
“我虽是娘子房中人,也不免说一句,”温妈妈见二人并无他话,只能继续道,“这些年娘子为府上尽心尽力,旁的不说,着府上奴仆这么多,可曾有过差错失落,叫相公操心的。”
这话真说到王大娘子心间里,忍不住有些热泪,温妈妈知道此刻不能再多嘴反而显得赵知州不做主是个吃软饭的。
徐嬷嬷立刻唤道:“温妈妈,你来!”
温妈妈赶紧跑出来,那话是她拍马屁多年的经验,张口就来,徐嬷嬷朝着她道:“果然,温妈妈还得是你。”
温妈妈心里头有些得意,这夜果然未见二人再起争执,只是话说到了那份,二人相对早已无趣,只默默背对着歇下,到了早间,赵知州也早早的离了,去寻小姨娘处用膳。
王大娘子起眼下乌黑,却想起昨夜温妈妈的话,唤人把早膳上那盘未用的酱肉包子拿去赏给温妈妈。
下人生活拮据,偶有开荤,那酱肉包油透着面皮,一口咬开肉酱爆汁,唇齿留香,众人好不羡慕。
温妈妈确实会做人,先拿了两个孝敬给徐嬷嬷,徐嬷嬷哪里会馋这肉包子,道:“快些拿回去叫你孩儿们尝尝吧!”
温妈妈欢天喜地下值捧回家,一推开门却见这半晌午,如意不知去了何处玩耍,只有如兰蹲在灶里。
如兰一见她有些慌乱,不住的去遮掩那锅盖里,温妈妈心生疑问,把那肉包子放下,便要查看那锅灶里炖着何物。
原来如春见之前那卤肥肠受欢迎,心里有了主意,不甘于困在府里等着那些下人订小食,想在今晚做些小食带去外间食肆兜卖。
那锅里炖煮的正是几块糟猪肉,还是她拿昨日买五香肥肠的钱换的猪肉。
那糟猪肉看中久炖,只能拿小火慢卤,如春送完早膳过后再回家来收尾,眼下只能叫二姐如兰看着,本想温妈妈回来还有一会,谁知这个时候回来了。
那糟猪肉放在酱汁里咕咕冒泡,一看便软烂脱骨,一抿即化。
如春还下了一块胭脂腐乳,更让味道香浓,温妈妈只闻了一鼻子,便道:“我的儿,这是甚味,怎这般香?”
如兰一把拦住她阿娘道:“阿娘快别动了,也莫问了。”
温妈妈皱起眉头道:“这家里如何有了猪肉也不先拿给我?你这蹄子是何处偷的?既是偷的还不快些吃进肚里,叫人寻回去了哪里还有口福?”
如兰为难起来,她前日才得了好处,买了个丝绢做的绢花,栩栩如生,宛如春花,戴在头上叫人好不羡慕,她还想这把再赚上一些,还能再去买个梳子。
温妈妈要上前吃那肉,殊不知那肉是整块糟的,五花三层,少掉边角都能瞧得出来,只能摇头不肯。
要是这次没得生意做了,岂不是赚不了钱了,如兰哪里肯,被温妈妈磨的没了法子只能切下一小片,递给她。
吃到嘴里顿时觉酒香四溢,牙齿无须碰触便化开了,道:“果然使你三妹妹去灶里帮忙是对的,学的这样的手艺,可了不得了。”
吃罢又要,如兰不肯,只得告诉她,如春留着晚间去食肆上卖的。
温妈妈心里顿时有了主意,问谁教她的主意,如兰只说前些天府上有人请她做小食赚了些钱,现如今她做买卖上了头,胆子大了要去外间卖!
温妈妈叮嘱如兰道:“她一个半大姑娘出去卖小食,到底人小,你必须得跟着她别叫拍花子把她拐去了,另外,你仔细着她每日能赚的可多。”
那头,如春在厨房里忙活半饷,急急忙忙赶回来,见她阿娘已经在炕上盖着一床破絮子打起鼾来,像是没发现她的猪肉,又见那糟猪肉上切了些许,如兰只道是自己t嘴馋没忍住。
如春把猪肉切片,又用坛子包裹起来,这糟猪肉是她偷偷学周娘子做的,周娘子做菜总不肯叫她看了,平日里只留锦儿在旁,偷偷学这一两个菜也不易,她最拿手的那盏蒸羊倒是到现在也没瞧见过。
如春想日后她若当了灶房娘子,该做个什么菜最拿手,她总该不会苛待底下人,大家有能力者居上。
眼见到了夜间,这日晚膳,王大娘子房里几乎没动,因此下值的早,正中如春心怀,回来之后便提上那坛子,急急忙忙往外走。
走过下人房时,正遇上几位婆子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吸了吸鼻子道:“谁家做菜,怎这么香?”
邹妈妈家住得近,自然知道是隔壁,邹妈妈抬眼见桌上一盘小青菜飘着几朵猪油渣,在看默默吃饭的秋莲,气道:“瞧了吧,若不能出人头地,只配吃这!”
秋莲无法,她昨日夜间已答应了去倒夜香,只能默默流泪,如果能有本事,能出人头地,能顿顿吃肉,叫她阿娘高看她一眼,叫她去死也甘愿!
如春倒也不是第一次夜里来食肆,赵府规矩多,只有初一十五时节的时候才肯放下人出来,如春年幼只能跟在如兰如意后头,从前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只能捡她们剩的。
这时天还没黑,远远的看着还有些天光未散,可是食肆上却已是人挤人,周围街边烟雾缭绕,小卖铺里吆喝声正盛,那些吃食的香气一下子钻到了心底,钻到了脑子里。
卖灯笼的见她们二人是小姑娘不住的那灯笼来晃,又有卖糖糕,卖蜜饯儿,卖炊饼,卖肉串儿的。
走到前头,还有一家卖羊肉汤与烧卖的,门口放着一只待宰的羊,案几上挂着才剁好的羊排,蒸笼里那纸皮一般薄的烧卖透着油光,如兰看着不肯走了。
“二姐,”如春叹气,“你若陪我今日卖完了这坛肉,我就给你买这羊肉烧麦。”
如兰咽了咽口水,同她阿娘回回来总不肯叫她吃,只买些炊饼糖糕,那些便宜的吃食,那纸皮做的羊肉烧麦便是想也想不出那味该有如何鲜美!
二人到底是第一次来,又怕生,就算是在当代如春亦勿摆摊的经验,只能寻了一个桥头坐下来。
第七章 羊肉烧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