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便自去了里头,才让姚黄生起火,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寻她,如春出来一看原来是秋香与小丫鬟瑶儿一道来了。
秋香带着愁容,看着如春,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如春让她进了灶房说,秋香一进去,便为难道:“大娘子使我给二爷每日都得送小食去,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寻到你……好姑娘,只要你替我做吃食,我同你保证,银钱上头随你提,只消你帮帮我。”
第七十九章 桃胶炖牛乳
秋香一脸凝重,看着如春的面色有些发红,见她如此踌躇,看来是在心里思索了很久才同如春开口。
如春抿唇,她来青川当上映意房中灶房管事之后,月例银子变成了十两银子,加上之前在江州攒的体几,心里头约莫算了算,为她自己赎身已是勉强,加上一家子便有些痴人说梦。
既是如此,接上些许私活倒也好,如春朝着秋香道:“姑娘只需每日把需要送去的小食想好,告知我便是。”
秋香长舒一口气,不光是做吃食,与宋循相处也教她难受,她一见宋循心里头便有些发慌,总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回来之后冯氏总要把她寻了去左问右问。
与宋循说的话一只手都能说的过来,每一字每一句都被冯氏分析透彻,揣测宋循的心思,让她把姿态放低一些,现在放低一些,言行举止,都必须奔着当宋循的妻妾而去。
如春既然已经答允了她,她自然信如春是个守诺之人。朝着如春谢道:“如春姑娘,我在这府上处境尴尬,你待我的好,我心里记着呢。”说着抬眸看着如春。
只见如春看上带着和善的笑意,盈盈道:“灶上之事本就在我分内,姑娘也不是白拿我的东西,不必说什么恩情不恩情。”
秋香心里感激,客气了一番后,见灶下忙乱,又怕冯氏寻她,便带着瑶儿转身走了。
如春应承她也不光为赚钱,因映意的缘故,这几日院里有哪些人物如春自然也是打听过的,知晓这位秋香是被卢家送来,冯氏认作干女儿,外人前冯氏装的好模样,背地里只把她当作个丫鬟供她使唤,几番接触只觉得秋香为人纯善,如春起了些怜悯之心。
秋香才从灶房里头出来,瑶儿便道:“二爷我瞧着也并无这份心,姑娘,我且说句不中听的话,宋府卢府都是一样的人,什么骨肉血亲,都是盯着那些利益。你何必在这事上心?”
“你说的我如何不知晓?”秋香叹了口气,半响之后眼角微湿,“但自我被舅母带着离了家,我一家子指望着我腾达,我不为我自己,也得为他们争口气……”
风掠过廊下的石榴叶,沙沙声裹着她的话飘远。秋香垂眸望着青砖缝里的青苔,神情里头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瑶儿呀瑶儿,须知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万般事都讲究出身,你我这般浮萍似的命运,还能奢求什么?”
言罢,又不禁回想冯氏院里头,冯氏把她认作干女儿,背地里,冯氏嫌卢家给的好处少,话里话外偏拿话来作贱羞辱她,秋香想着想着便坐在园子里假山亭处垂泪。
却不想,枫叶自枝桠飘落,落到她跟前的池子里泛起涟漪,秋香盯着那枯木落叶,心中嗟叹,因太过愁闷只顾着拿帕子抹泪,她倒还没注意到周围。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一道男声传来,倒让秋香与瑶儿一惊,慌忙起身,却见那假山石中缓缓走过来一人,是位年轻公子,生的白净,眉目清秀,因生了一双小眼睛,显得格外温和,身上月白长衫沾着些枫叶碎,倒添了几分闲适。
秋香与瑶儿见到陌生男子,不免有些局促,立刻便站了起身,脸上飞红,朝着那郎君稍稍屈膝福了福身子道:“扰了郎君清幽,这边离开。”言罢说完,只低着头不肯抬起。
谁知那人道:“听姑娘有嗟叹身似浮萍,命苦无依之言,不知姑娘是遇到何样的难处?”
秋香心提到喉咙里,这郎君声音柔和,目光温然,只把她上下打量,看的她心里怦然,断没有了方才的愁闷,并不敢啃声,只拿着手上的扇子掩面。
因怕被人听去抑或着瞧见了,瑶儿一面拿身子挡住秋香,隔开二人,一面急道:“不知郎君是府上人,还是外间客?这是内院后宅,还请郎君有分寸,放尊重些。”
谁知那人一笑,透过瑶儿朝着秋香探看,却见她高髻浓鬓,杏面柳眉,一双眸子含着秋水,唇瓣艳红宛如樱桃,一看便知是个嫩的,心里起了涟漪,朝着秋香道:“美人垂泪,教人看了心疼,秋风袭人,园中风凉,姑娘眼睫还沾着泪,再吹下去,怕是要伤了身子。”
秋香以后不言语,掩面的扇子倒是露出来一双眼侧着身子回望那年轻郎君,还没看的真切,见那郎君依旧不错眼的看着她,还拿出了一张干净帕子,怎的就这般冒失轻浮!
秋香吓得赶紧又拿扇子遮了脸,也不敢拿帕子,匆匆忙忙带着瑶儿,逃也似的走了。
只余下那郎君还立在院里,翘首看着,空气里还余一丝隐秘的香气,半响过后,才有小厮自那偏角处走出来体察到他的心意,缓缓朝着他道:“这位是卢尚书家带来,想说给二爷做妾室,现放在大娘子屋里头调教。”
“哦?”那郎君目光微沉,“想来那事难成。”
秋香匆匆忙忙回到冯氏院里,本想去冯氏跟前请安,却见到采春立在院里头,斜着一双眼看着秋香。
秋香垂下头不想与她起冲突,默默的想走,采春便道:“你去了哪里耍了?娘子梳洗打扮都不在跟前,你也是偷着躲懒!”
瑶儿一抬头想要与她争执,秋香皱眉,想要息事宁人道:“瑶儿,勿要多言语,和我先去与娘子请安。”
言罢,二人刚准备掀开帘子进去,采春一声轻哼,朝着秋香道:“你只管去里头,大娘子与几位娘子,少夫人正在议事。”秋香抬眸,果然见几房那几位等着来给冯氏请安的妾室姨娘都立在门前,只是她方才进门有些惊慌没注意到。
采春拿起底下小丫鬟送来的桃胶雪燕炖牛乳,这是里头二房柳娘子爱吃之物,冯氏特意为她炖的,还冒着热气,桃胶炖的软糯,牛乳鲜甜醇香,几位姨娘都还未用过膳,闻到这气味有些咽口水。
她明知秋香也是肚内空空,特意走过秋香跟前,得意的抬了抬眉道:“正头大娘子们在议事,你是个什么身份,也敢往里闯,就这个场子,别说你现在,就是日后你也没那个体面能进。”
这话足够羞辱人,好几个姨娘同为妾室看不下去,想要上前,却被边上人拉住低言道:“你有几个胆儿?二爷要收她早便收了房,采春是冯大娘子身边人,你敢得罪她?”
秋香抿唇,独自立在院前,看着自己地上的影子,照旧孤零零一个。纵然心里难过愤然,面上也不敢显现,只能垂手立在一旁。
偏偏边上站着宋征房里头新纳的小姨娘,才十七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敢与采春起争执,只在秋香耳边道:“她也就替她主子张狂,瞧不起咱,不过是一群黄脸婆,爷们心里真心喜欢的,哪里轮得上她们,十天半月,爷都才挨一下边,夜里恐怕钻心地想汉子,攒了火没地撒,特意来作贱俺们,人前倒是只管拿乔做姿态,打压咱们,什么正房娘子,爬不上爷们的床,算什么女人。”
那小姨娘是外头买来的,似是农户出身,说起话自然带着乡下粗鄙,一帮妾室却不觉得难听,都拿着帕子捂脸笑起来。
笑声传到里头冯氏处,里头一屋子的娘子正在说话,还没讲出个章程,冯氏有些不耐烦道:“外头什么事如此喧哗?”
便唤了赵妈妈,赵妈妈道:“是几位姨娘在说话,在院里头笑。”
冯氏心里头越加有火气,朝着众人道:“t府上也不知道成了什么规矩体统,这些个贱婢姨娘,正房娘子还在里头议事,他们倒在外头嬉笑取乐,把我这里当了什么?”说着便要赵妈妈快些出去,寻到哪位笑得欢的,立刻掌嘴。
赵妈妈得了令,出去瞧见笑的最欢的果然是那位小姨娘,说了句得罪,当着众人的面左右开扇,直扇了二十下,扇得小姨娘面上发紫,肿的高高的巴掌印,方才住手。
这下外头果真是安静了,冯氏议事有了思绪,便朝着众人继续道:“今年中秋宴,照旧在我们房里头设,因今年澈哥儿娶妻,映意这丫头面生年轻少历练,现如今孩儿们都大了,我也不好再多插手管事,今次的中秋,由她来布置便是。”
映意本因昨日夜里,宋澈又未在她房里歇在孙姨娘处,有些心烦难眠,今日起早为冯氏请安,脑里乱糟糟头发昏,眼下乌青憔悴,听到这话顿时惊醒了。
却见冯氏如此笃定,她只好道:“我初来乍到,我初来乍到,府中人事、宴饮章程都还没摸透,怕办砸了扫了阖家的兴致,母亲还是另选位有经验的婶娘嫂嫂来操持更稳妥。”
冯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盖刮过盏沿发出轻响,目光扫过映意,语气却没半分松动:“正是因你初来,才要多历练。澈哥儿是长子,你这个长媳总要撑起场面。府里上下帮衬,你只管放手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