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如春走到院子里,却见不知何时已经淅淅沥沥下过了一场秋雨,地上潮湿处倒影着细微的光亮,庭院里头棵老槐树也落下几片叶子,如春看着自己的影子因走的远离喧闹之处逐渐被拉长。
走到月洞门处,顿时停下来步子,远处寒灯一盏,有人提着那盏灯立在秋风萧瑟处,偶然遇到她也停下来步子。
“二爷,”如春觉得定是在梦里头,见宋循往她跟前走了,“好巧竟在这里遇见了。”
宋循见她双颊发红,一身酒气,如春下意识想要退回去,怕自己酒味醺到了他,下人房里头也不是什么好酒,再加上方才做菜还没来得及收拾,竟是满脸的油腻味,是不是额间的碎发又掉了下来。
待如春在抬眸那人已经走到跟前,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竟解下了自己的那件玄黑外衫,披在她身上道:“怎么吃了热酒,急急跑出来吹凉风?你有几斤重的骨头?”
第七十八章 糖炒毛栗子
如春深吸一口气,鼻尖都是那外衫上头的一股杜若味道,那香气萦绕在她周身,如春连忙伸手想要脱下那外衫,道:“我身上有烟味,等会把二爷您的衣服染上了怪味。”
宋循却不搭理这话,只是略微皱了眉头,如春只好住手,摸上去宋循的外衫,摸着针脚细腻,固然是黑色,在夜里还有些许光泽感。
如春心想应该是很贵的料子,她定是没见过,没穿过的,还有有夜色遮掩,她忍不住有些脸红起来。
宋循道:“听说你们与府上分灶了?”
如春点头,又想起这夜色里他怕是看不清,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道:“二爷消息倒是灵通的,确实如此。”
“那盘炙羊肉……”宋循语气里有了些许笑意,如春紧张的听着,她还不知道宋循的口味,他的每一句语气都似乎再挑动她的神经。
如春想他常年在外,见多识广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她也并不是做炙羊肉的行家,他定是入不得口,如春有些羞愧道:“我学艺不精,那物只怕不合口……不过我,我做鱼虾那类的,还是可以的,等我有空了,我去附近市集上,买些鱼虾来。”
说到这里猛然顿住,似乎想起什么来了,抬眸见他唇角笑意分明,垂眸正在看着她,如春道:“那五吊钱是二爷赏的。”
“看你呆呆笨笨,”宋循嘴上不饶她,“手上的厨艺却还算了得,五吊钱实打实是你们姑爷赏的,我不过多嘴说了几言罢了,他今日文章做的不行,怕我骂他,破财消灾呢。”
“二爷说的这般轻巧,那可是五吊钱,”如春偏了偏脑袋,“打量我不知晓,那是二爷特意给我撑腰的。”
“你在宋府上也来了些时日,”宋循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不往如春脸上瞧,暗夜里那盏灯明明灭灭,火光跳跃在他眼底,终于问出今日前来最想问的,“府上周遭,还好吧?”
如春抿唇只当宋循是在寒暄,立刻便道:“初来乍到,总有些东西不习惯,不过去到哪里都是一样,围着火炉转,生火做饭,还能难倒我么?”
宋循松下一口气,怪他太过多思,他还能不知晓她么,再难的日子都能活出样来,他问她也是多余,苦与累,她也不会和他说。
二人并肩走在那秋风渐停的夜色里,看着影子一高一低,一直走到园子里,如春不愿意往前走了,园子里还有好些值夜的小厮婆子,人来人往的地处,如若被人瞧见她与宋循站在一起,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衫,只怕会传些闲话出来,人家背后怎么说她倒不要紧,左右她不是那样的人,但是人家不可以那般说他。
宋循瞧着前边院子里草木深深,别有一番秋景,朝着如春道:“进园子里瞧瞧去。”
如春立在跟前却挪不动步子,朝着宋循微微福了福身子道:“夜深露重,旁人瞧不真切,里头人多口杂,还是别进去了……”
宋循却道:“有我在,谁还敢说你一个字?”
如春却照旧犟在那月洞门前,只抬眸看过去,里头虽也没瞧见人,她自己却草木皆兵起来,宋循心里门清,却想要逗她道:“你莫非心里头窝着亏心事儿,怎的原先在我跟前没见你这样扭捏?”
如春狠狠瞪了他一眼,她能有什么亏心事儿,她满心都是在为他考虑,果然在他心里头,她还是那个冒冒失失的小丫鬟。
“你怎的不说话?”宋循见她低头垂眸,两颊红红,鼻尖也被秋风吹的红,看着玲珑可爱,复又问道。
“我才没有亏心事呢,二爷巴巴的就取笑我。”这话说起来全是酸意,如春有些惆怅,亏心事是什么?他莫不是瞧出来了,瞧出来所以便能这样逗她?今天晚上等在这里是不是都是在作弄她。
他心里头只怕还装着卢家那位三姑娘呢,为她守了这么些年,与她不过是念及一点点单薄的故情,他自来清风霁月,她倒是把这点柔情藏进了心里。
越想越觉得难受,借着醉意看着他道脸,竟眼圈也发红了,这里一个人也没有,那酒劲却在这时上头了,脑子里昏沉沉好似个浆糊,如春情不自禁问出那话来:“那炙羊肉果真好吃吗?”
“你说什么?”宋循还反应过来。
又听见那小姑娘问道:“二爷喜欢那盘炙羊肉吗?”
如春摆了摆脑袋,想把自己摇得清醒些,可是越摇越混沌,又抬头看着宋循,宋循刚想开口,却见她双目滚滚下泪珠,就那么亮晶晶的瞧着自己,哭的抽抽嗒嗒,有人喝多了爱睡,有人喝多了爱说,有人喝多了爱哭。
如春从小酒量浅,眯一口小酒儿能从耳背红到鼻尖,一喝多了先是爱说紧接着就爱哭,哭的眼睛红红活似个兔子,这毛病打小就有,所以温妈妈如意如兰从不让她沾酒,今日宋循也算是歪打正着,偏让他遇见了。
如春又开始抹泪:“是不是不好吃,二爷是不是不好吃?”
“怎会不喜欢?是喜欢的紧呢。”宋循知晓她喝多了,一面柔声劝她,把她送回去,她是个稳重成熟的模样,又贴心又乖巧,喝多了的时候,说起话来颠三倒四,非要宋循回一声,不回应又开始哭,一路与宋循讨价还价才肯挪动步子。
如此反复折腾,偏宋循今日是一个人来,不好意思教人跟着,没带着宋玉,走到后头如春实在不动了,宋循一咬牙,弯腰横抱起她来。
“二爷!”如春最后残存的一丝意念,她仰起脸,埋首在他胸前,听到鼓点,咚咚咚作响。
耳边好似那一日梨园台上,才子佳人的唱段,人生几见此佳景,唯愿取年年此夜,人月双清,如春也跟着哼起了调子,这般倒是没有了话语,乖得很。
他看着她睡的迷糊喃喃的样子,眸里裹挟着强势与愤然,再不是人前那般冷峻不食烟火的模样,润香软玉在手,叫他有些心猿意马。
宋循心道,她这会子倒是不哭也不闹了,到底还是年纪小,须得再等她一些年岁。到那时……别管什么宋家卢家,他所想要的人,想做的事,谁能阻挡不成!
梅珍第二日是最先醒来的,只觉得头晕脑胀,睁着看了好久才慢慢反应过来,昨日夜里好像看见了东府二爷身边的人,人影一晃而过,梅珍拿手锤了锤自己的头,只觉得那定是一场梦。
见到如春还闭着眼睛缩在被窝里头,可把她吓了一跳,梅珍一把抓起如春的被子道:“如春还不快些起来,鸡都叫了三遍!”
如春登时惊醒,直直的做起了身子,平日里害怕误了时辰,鸡鸣第一遍如春便起了,鸡鸣第二遍梅珍也起来了,今日两人都慢了,如春一面取了牙粉刷牙,不忘含糊的问:“昨日我只记得我去了外头又透气,后头呢,后头又是怎么回来的?”
其实如春记得自己还陪着宋循说了几句话,好似说了昨日的炙羊肉,那人又端着架子,说不了几句话,总是与她相隔甚远。
梅珍道:“我哪里还记得,肯定是石头把你给送回来的。”
那肯定就是石头了,想起昨日庄子上送了好些野生毛栗子还放在柜门上,如春心道,等会子单独给他做一道糖炒毛栗子,特意来谢他。
谁知到了那灶房里头,却见石头早早的便扎紧了裤腰在院子里头劈柴,别看他瘦,少年气血足,身姿又端正,在那院里劈柴劈一身汗,黑发贴t在额间,汗珠顺着鼻梁滑落。
几个院里头来打水热茶的小丫鬟,躲在那门口只把眼儿探看,见到如春来时忙让开,脸红耳热道:“如春姐姐,我们不是有意的。”那畏畏缩缩的表情,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石头见如春来了,不知为何,眼睑上头还有些肿了,见到她微微有些发愣,一双眼似乎要说些什么,如春环顾他劈的那些柴火,拾起两根立在一起笔划了一下,却皱起了眉头道:“石头你先前在自己家里有的时候,是不是没劈过?怎生一边大一边小,这么劈柴的话,柴堆在墙根立不住。”
石头两道剑眉一蹙,脸上发愁,如春也不知道他今日是怎么了,不过说他劈柴而已,也并未说狠话,怎么瞧上去这般懊恼,还有些许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