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惊觉一夜之间,好拿捏的儿媳猛然变的沉稳许多,说起话来滴水不漏,教她无从开口,还真教她小瞧了。
见冯氏还未答应,映意微微一笑道:“想来,我作为府上少夫人,长房长媳,想要我房里头分个灶,这般小事,应当是能做主的说话的吧?”
映意去往冯氏院里请安,把青竹疏影二人都带去了,只有梅珍巧儿如春等人在巧儿房里头等,梅珍因这几日没看上长了几颗小疖,正在拿芙蓉膏往疖子上糊,一面叹息道:“t这几日果真是来火,瞧我这火气!”
巧儿指使豆蔻去外头买了几包冰糖橘饼,冬瓜糖,另几两五香瓜子,又唤豆蔻去热了茶水,端来了,朝着二人道:“姑娘这番也该醒悟了,我同你们想的可不一样,你们都是家生奴婢,好面儿要尊贵,讲究这些体统,我是外头买来的。”
“十岁那年,我阿爹拿我换了一只鹅,”巧儿说起这些话的时候面上无感,彷佛在说旁人的事,这事在扎根土地上的平民大众早已司空见惯,“自那时我便晓得,什么脸面尊严,统统都是虚的!哪有吃饱肚子,不挨饿重要,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宋府上下居然敢在咱们饭菜里头动手脚,那真不是不想好了,姑娘碍着脸面顾及这个那个,如若是我,搅她个天翻地覆,让他们知晓姑奶奶的厉害,瞧他们安敢如此!”
如春无心吃那些小食,不住的透过窗户看外头,等着映意回来,分灶这事不光是映意抬起姿态,也事关她日后,如春如何不焦急。
梅珍放下芙蓉膏,轻笑一声:“姑娘哪里是为填饱肚子去争去抢,在这府上,众人不拿她当回事,这可不行。”
正说着话,外头豆蔻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掀开帘子朝着里头几位姑娘道:“姑娘回来了!”
如春立刻起身问道:“如何说的?青竹姐姐呢。”
豆蔻喜不自胜道:“青竹姐姐朝着我点了点头,只怕十之八九。”
第七十六章 炙羊肉
如春睁开眼睛是天还蒙蒙亮,只有窗台上一些熹光照到屋里,梅珍睡的还熟,她摸索着衣裳起身,昨日夜里下了一阵秋雨寒凉,窗户上有些湿漉漉的。
如春推门出去给自己和梅珍打水洗脸时,瞧见院子里的桂花皆谢了,地上浮玉色的一层。
如春立在那檐下仰头看着从高墙外头探过来的一枝,那一树桂花也谢了,只徒留了零星几朵还在枝头上。
如春今日起得早,昨日映意回房果然告诉了如春几人,分灶这事冯氏允了,只是灶房柴米油盐,一饭一蔬,除却几人应有的口粮之外,再想要加餐,亦或者做旁的菜式,只能自己贴钱。
这番话儿说的映意心里头又开始摇摆起来,陪房这多人张口吃饭,她是没经历过事的,心里有并不知晓自己能不能管好,又坐在窗前抹泪抹了半日。
后头肖妈妈见状,把如春几人都赶了出房门,自己悄摸在里头劝解,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话,映意渐渐的也止住了。
分灶这事如春倒是不怕,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有到无的,做厨娘她也是头一遭,想那些年在周娘子手底下学艺,起得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到底也学出来了,自己觉得应该是完美毕业了,现如今当映意房里头灶房娘子,她也不怕。
才来到灶房,那些婆子仆妇只偷摸拿眼儿瞧她,自昨日大闹一番,这些人也知晓了,背地里议论:“别看江州来的那几人,嫩生生的小姑娘,手段了得,太岁头上能动土的!”
见到如春挽了袖子,站院里一手挽起额间那一丝散落下来的发,目光似有若无往宋府这几个长舌婆子跟前瞟,吓得几人慌忙端着篮子往大灶房跑,如今生怕沾染上了。
石头端着一筐子山芋自廊下走过来,便瞧见如春立在院里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因头发有些散,袖子被缚带挽至胳膊上,露出纤细的一截皓腕,因要干活,衣裙扎得紧,腰肢纤细,晨光细微,天色初明,她看向石头,还是有几丝碎发落在她额间。
石头一颗心又开始跳动起来,忍不住想伸手去为她撩起额间散落下来的那几根发丝,石头越发看的呆了,忍不住就要伸手。
“张妈妈,你来。”如春一声打断了石头的臆想,石头这才发觉自己旁边还立着两个人,一个是映意房中粗使婆子姓张,张妈妈干惯了粗使活计,灶上的活还没干过,一个是赵府为映意出嫁才买的小丫鬟,才十二岁,赵府上随意取名字叫扫儿,平时负责扫地的。
如此一来整个灶上只有这么四个人,正经的灶娘只有如春一人,如春细心,把每个人的活计都演说一番。
石头主要就负责杂活儿,需要动力气的搬菜劈柴,张妈妈就负责切菜洗菜配菜,因她年纪大了,就不使她干力气活。
提到扫儿的时候,如春见她生的瘦弱,头发黄黄,好似当初的自己,心里头有些怜悯问她本家姓什么。
扫儿道本家姓姚,如春现如今当了管事,虽管的人不多,心里倒是珍惜这些人,对扫儿道:“爹娘生你一场也不容易,背井离乡来了这里也不知何时能回,只怕这辈子都无缘见家里人,自今日起你便别叫扫儿了,你叫姚黄,姚黄是牡丹花的名字,在我手底下别光想着伺候人的活,你要学着看学着做,学到什么本事那都是你自个的。”
姚黄这名好听,小姑娘慌忙点头,又听如春提到学手艺,一双眼睛登时亮晶晶,如春又朝着张妈妈道:“张妈妈年纪长,灶上活重不要逞强,如若有吃力的地方,尽管告知我。”张妈妈连连点头。
如此几人进进出出,又是打扫又是请人来修灶,足足忙活了一日,这才把偏灶房收拾出来,待一切收拾妥当,如春走进那灶房里头,环顾四周,偏灶房小,狭窄逼仄,朝向也不好,内里把食材一放便没地下脚。
只是如春心里头五味杂陈,她一手摸到灶台上,自今日起,她心道,这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个的灶房了。
见到偏灶房收拾出来,大灶房里头自然有人伸头探脑,李嫂子等人本想着看笑话,却不想一转眼那偏灶房已经燃起了炊烟,在做飧餐了。
李嫂子暗存攀比之心,今日偏灶房第一次生火,自然会做了菜去谢老爷娘子,她有心与那黄毛丫头比一比,指使门前一个正在磕着瓜子看热闹的媳妇道:“你,你去瞧看,他们今日第一餐做的是什么吃食?”
那婆子扭扭捏捏到偏灶房,趴在窗台上一瞧,见里头案板上摆着一道肥瘦相间的嫩羊羔肉,偷眼一瞧,上头黄油膘一看便嫩,她忍不住咽了口水,在看一旁的小哑巴正支着炭炉。
李妈妈在案几上捣着孜然茱萸等香料,如春正拿着竹签,原来是炙羊肉,婆子心里有数了,在看旁的,笼里蒸的隐约有些牛乳甜香,不知是什么糕点。
婆子偷瞄眼儿,看的不真切,见一旁居然还摆着几朵芙蓉花,也不知道做甚物,暗道:“江州来的就是爱摆弄些花儿草儿,附庸风雅,净做些中看不中用的。”
回去把自己看的告诉了李嫂子,李嫂子立刻便起身,旁的不敢说,炙羊肉谁能比她做得好,立刻也寻了小炭炉来,又唤边上媳妇去取了羊肉来,也切成一道道。
拿了胡椒孜然盐粒腌好,等过了一个时辰方才拿出来,切成小块,放在小炭炉上细细烤制,烤的滋滋冒油,不住的翻面,上头的油脂逐渐变得焦脆金黄,滴油入木炭上,燃起淡淡的烟,羊肉入口即化,满室飘香。
打听到偏灶做了四荤四素,一道小点,一道汤羹,李嫂子又挽袖做了一道羊杂碎细粉汤,一道南溜肚丝,一道锅贴豆腐,一道米粉肉等几样娘子老爷爱吃的。
“你做学问做到现如今,”宋澈额间有些冒汗,垂手立在书桌跟前,看着眼前坐着的人,有些赫然,静静的听训,“写出来的文章便是如此狗屁不通,不说行文不通,主意不明,堆砌辞藻却无骨血,引进论据既无深析,就这样的文章,你阿父还拿到我跟前来使我点评?”
宋澈自觉理亏,想他二叔在外游学那么多年,回来之后几乎不见人影,怎么他阿父一请就有时间来点评他的文章,那文章本就是糊弄他阿父的,谁知落到二叔手里,宋澈忙端起桌上茶盏道:“二叔,喝茶润润口。”
宋循眸色暗沉,言罢深吸一口气,被这不受教的玩意儿,气的有些发抖,将那卷文稿往案上重重一掼,宣纸簌簌抖落,几处被墨汁晕染的字迹更显潦草。“你且自己看!论‘农桑为本’,开篇便扯《礼记》‘来百工则财用足’,与主题南辕北辙不说,后头又提‘商埠通衢’之利,东拉西扯毫无章法——这是做策论,还是凑话本?”
那宋澈活似睁眼瞎,就连他骂的这几句,在他浑成了一锅粥的脑子里头,都没有听懂是里面的章义,宋循暗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本身不过是这些年不在家,宋氏子弟一个个的不成器,他有心来摸个底,好晓得现如今的宋家到底到了何样光景,这不摸不晓得,一摸吓一跳,只觉得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