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梅珍几人见状,也纷纷拿起菜饭,更往后头探头探脑的几个婆子媳妇跟前砸,那灶房里头锅碗众多,又有豆蔻等人不顾那些仆妇阻拦一脑门往里冲,非要砸了那口锅,出了这口气。
李嫂子等人吓得惊慌失措,须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江州这些陪房大部分都是家生奴婢,就算是在江州也没吃过这样的暗亏,几番打砸下来,李嫂子几人抱着头窜,头上皆都被馊汤给淋湿了。
几位婆子正在骂娘,被巧儿等人一把薅住发,恨恨道:“你刚刚在骂谁娘?”
那几个婆子几乎被这几个年轻丫头骑在身上打,身上疼的发颤,哭爹喊娘道:“左右不是说姑奶奶你们的!”言罢,再不复原先的嚣张跋扈,嘴里阿弥陀佛,哀求那几人饶过。
打了这场架,众人身上都汗湿透,几日连日受的委屈也都散尽了,也不好闹的太过,青竹号令众人道:“走,咱们去姑娘跟前回话!”如此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往映意这边来。
走到半道时,青竹因发作了一场气,现在心里冷静下来了,拉着如春到一旁道:t“你这主意可行?我近日连吃那些馊饭,胃里真受不了,姑娘膳食也差。”
如春朝着她笑道:“姐姐你只管听我的,按照咱们说好的,等会姑娘面前,我自有话说,今日姐姐的威风可摆足了?心里头连日憋着的闷气可疏解了。”
青竹勾唇一笑道:“还算是出了气,心里头顺了。”
众人来到映意院里时,灶房的事早已经传到她耳朵里,映意坐在镜前,豆蔻端着洗脸水在一旁,映意眼底下乌青,被敷上了厚厚的粉,依旧遮掩不住。正在对着镜子发愁,透着镜子见背后众人回来,立刻恨道:“你们现如今本事大了!才来了几日,便干出这样的事来,是不是心里头也瞧我不起,不受我的拘束了?”
几人皆都垂头不言语,映意便先从青竹开始训斥道:“青竹,可是我平日里惯着你了?”
青竹红了眼圈道:“姑娘疼我,我此番并非恃宠而骄,他们委实欺人太甚!今日那饭食分明是馊的酸的,他们自个吃新鲜的,这是逼着我们发火!灶下早就容不下我们了,昨儿飧餐也是,他们都不教您知晓,其余各房都有一道山煮羊,偏把您这漏了。”
映意听后抬眸看着聚在屋内的众人,看的心里越加酸楚,打狗便是欺主,他们这般作弄于她,只恨自己毫无依靠,只恨宋澈是个立不住脚的夫婿,只恨自己当初想法天真,竟把自己所有的命运压在一段婚姻上。
“如春,”映意抬起头来,“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你在灶下,你最清楚。”
第七十五章 冰糖橘饼
如春立在青竹旁,听到映意点她名,不禁走到众人跟前来,先朝着映意微微欠身,方才说到:“姑娘现如今是何样的境遇,并不需要我多言,主子尚且难以自保,更何况咱们这些底下人,这话姑娘虽问我虚实,心里早有底只是不敢信。”
映意听后只是略微又些错愕,不想如春说的如此直白,手上攥着自己的帕子,露出来的边角还绣着鸳鸯戏水,现在摊开看只觉得好笑。
一屋子的人都等着她发话,却不想映意一张脸涨得通红,到底支吾起来想说不出一句话来,别开脸又要开始抹泪,疏影上前想要为她擦,却被众人拿眼神止住。
“姑娘,”青竹也在一旁劝道,“忍到现如今,你还在这里不言不语,果真是急煞我了!宋府上面上看着是多么体面人家,背地里只拿手段搓磨新妇和我们这些陪房,郎君心偏妾室,你如今才开始便须忍着,要忍到何时为止呀。”
“可是我……”映意哭的抽抽嗒嗒,眉头蹙紧,一双眼里泪水浑似大水决堤一般,止不住的冒,“我怕这样下去,会遭婆母不喜,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我怎可与夫婿,与婆母,当面锣对面鼓?我来时我阿爹也是这么说的,让我恭顺些,听话些……”
“姑娘乖顺服从了这么些年,”如春冷声道,“可见府上有一人叹息过姑娘的好么?宋府上一家子都是亲骨肉,冯娘子外强中干,把控全家,姑娘一个外来人,她如若疼姑娘,姑娘的乖觉顺从她受用,知晓姑娘远嫁孤身不易,她会这般对姑娘?”
“冯娘子是高位,再说内里,姑爷与那孙姨娘宠爱非常,来了这几日,她一个姨娘的体面都要越过姑娘你这正头娘子去了,”一席话说的映意也渐渐止住了啼哭,沉下心来开始思索,“郎君既无心于此,姑娘何必心存期许,左右都是辜负。”
“未嫁从父,出嫁从夫,”映意抬眸,窗上还贴着喜字,红的刺目锥心,“体谅夫君,关怀妻妾,是我立身之本,我怎么能抛弃这些?”
如春听她这话,指尖攥的发白,却还是依旧苦言劝道:“这些都是古理,姑娘的立身之本,应当是你自己,人来这世上,谁人都是只活一遭的,若还不顾着自己,爱着自己些,那便是白忙活一场,枉费了时光。”
如春这话说的在场诸人都有些一惊,有肖妈妈等人固守古来道理,忍不住抬眸打量如春,见她亦是说的双颊发红,一双眼睛水漉漉,似是被映意那般想法气很了。
“姑娘今日问我灶房的事,”如春有了底气道,“我只与姑娘说一句,姑娘如若信我今日所言,把灶房单拎出来,咱们院里单独一个灶,绝不与宋府同食。”
这话说的恳切,映意会了意,宋府上诸人不喜她,那便让他们不喜,她亦不喜他们,不沾染分毫,自己立自己的一方院子,把血性做给他们瞧,欺辱人到如今这个份上,也无须在意他人评论。
冯氏院里,有小丫鬟端着一碗冯氏晨起便要用的阿胶固元膏,还没入内,便被赵妈妈扯到一旁,拿嘴努努示意别进去,屋里头李嫂子等人站着回话,声音隐隐约约透过帘子传出来。
李嫂子等几个婆子受了这样的气,正哭哭啼啼跑到冯氏跟前,冯氏正也才起身,对镜挽着发髻。
只听李嫂子一进来便哭道:“江州那些人果真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入乡随俗,才来几日,对我做的那些菜横挑鼻子竖挑眼……吃个馒头还得粘酱!咱们这里的豆酱一概不要,要求甚多。”
“今日大早便来了灶下,我万事都紧着他们,就怕落下个苛待人的责备,”李嫂子说起这话来,也不脸红,倒是旁边的婆子有些不敢啃声,李嫂子当然不敢露怯,江州来的灶娘对她职位虎视眈眈,就差把李代桃僵写在面上,“红口白牙,便污蔑我给他们吃馊的!”
冯氏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见发上已经有了一丝白发,眼下也有了些许细纹。心里头觉得一众人聒噪,大宅院里头这些事,纵使李嫂子等一众人不说,她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等不上台面,况且与她也没干系。
冯氏幽幽叹口气道:“李嫂子这些年在府上,尽心尽力,我与老爷都是瞧在眼里的,你的辛苦不必说,这事你受了委屈,我定会让新妇院里的那几个小妖精去给你赔罪。”
这边说着,李嫂子还未移步走,冯氏又道:“这月月俸多给你同这几位妈妈三吊钱,权当为我那不受教的新妇赔礼,别往心里头去。”如此说完,又唤了李妈妈入内,打开了东边屋里头的柜子,找了件半新不旧的裙子,送与李嫂子。
李嫂子得了赏,底下人一年到头也没见几件新衣裳,况且冯氏那件裙子做得颜色鲜亮,拿出去有面儿,如此也对着冯氏道:“娘子,我也不是拿乔,摆姿态上脸,只是众口难调,我也是为难。”
李嫂子说完,想着要到传膳的时候了,府内上下也都还张口等着,不便多留,从内里出来了。
门口小丫鬟听的入神,不禁朝着赵妈妈道:“灶房里头闹出这样的乱子,李嫂子给少夫人穿小鞋,明目张胆,娘子怎么还赏她?”
赵妈妈嗤笑一声,道:“你是还没成家立业的,老爷在娘子心里指望不上,大郎君是娘子心尖上的,倾尽心血都在他,现如今来了个新妇与娘子抢儿子,娘子心里一时反应不过来。”
赵妈妈垂眸见小丫鬟端着的固元膏没了热气,唤小丫鬟还不赶紧重新拿热水化一碗,还杵在这做甚。
才一进去,便见冯氏拿了梳妆匣子里头的点翠簪子在额上左右比划,见到李妈妈道:“她马上要来问安了,你帮我瞧瞧,这簪子左边好看些还是右边。”李妈妈上前来为冯氏梳洗好,再抬头时,见外头日上三杆,有小丫鬟道:“少夫人来了。”
“你想要分灶?”冯氏坐在罗汉床上,赵妈妈在一旁为她打扇,青川的秋日便是这样,早晚天凉,需要加衣,等日头出来便是热,过了午后还有场秋雨。
映意立在她对面,穿着一件紫金织锦梨花裙,上身一件珍珠绣竹翠色罗褂,坐的地方正好能被日头照到,衣裙上都泛起珠光,整个显得格外精致端重,见到冯氏这般问,映意缓缓道:“灶房里头人手多杂,一府上下,众口难调,今日之事我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为不添婆母烦忧,也为防那些多嘴舌之人借机生事,自此我院里头分灶做膳食,柴米油盐我自承担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