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小郎君?”如春头疼欲裂,竟是一时想不起来。
青竹只侧身让开,如春抬眸见靠着的船舱那头昏睡着一个少年,方才在水里还未发觉,那少年脸上带着伤痕,看他模样生的倒是俊俏,已经被众人抬到了舱里,摆在如春一处。
“这人衣衫破旧不像是贵人,也不知道是谁家小家奴,二姑娘现下没心思理会这些,我们都说人是你拽着上来的,还是你瞧着该如何处置吧。”青竹越说,如春越觉得头大了,怎么一场生死之劫,她自己都顾不上自己,还抓了个人上来。
只是可怜那少年同她一般大的年纪,眼下这江上又能让他去何处,总不能把他丢到水里去,如春道:“这人我带上来的,先把他留在我这处照料,生死由天,他若是醒了,看他自己的去留吧。”
第六十章 玫瑰糍糕
窗外有几株金桂吐着黄蕊,那馥郁香气早已透过雕花窗漫进内间,碧叶里头渗着点点碎碎的光隙,秋风掠过青砖灰瓦,桂花蒸的天气,还有些热气。
沿廊下立着几人静静的候立,抬眸瞧见那守在门口的穿着一身少年,那少年抱着手等的似乎要睡着了,边上几位小厮道:“听说二爷今晨才回来,前几日江上水匪冒了头。二爷回来连眼都没合,这里又有贵客登门,大爷那模样之后,全天底下最忙的就是二爷了。”
“那贵客听说是京城来的人,”另外一个小厮低言,“前遭就来了几次了,看着面生。”
“宋玉,”那两人知少年是假寐,心头难抑好奇,“你可知晓二爷昨日怎好好的跑到沧澜江上去了?”
听到这里那守在门前的少年睁开眼,眉眼一蹙,有些不耐烦这些奴仆的多嘴多舌,道:“二爷的事,也是你们能过问的?”
那些小厮不死心,朝着前头青砖大院里头挤眉弄眼,问宋玉道:“我见二爷这次回来,行色匆匆,若不是大爷伤了腿,二爷怎会回来?可是大爷的腿诊治有了眉目?想当初咱们大爷,那是多风流俊俏的爷们儿,待咱们底下人宽厚又温和,我还觉得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人,谁知道……”
那小厮是大房院里贴身伺候的,大房自来待底下人温厚,纵得没了正形,这事也来打听,宋玉目中显露出寒意,白了他一眼道:“仔细你的嘴,可别犯了忌讳,小命到了头。”
那小厮还想陪笑,却见宋玉眼神带着森然,吓得噤声,只好略微站定了一点,再不敢提及。
不多时,里头嘱咐送茶,等奉茶丫鬟送到门口,宋循一贯是不使丫鬟近身伺候,宋玉伸手端过了茶水,打开盖子一瞧是泡好的龙井与一碟子玫瑰糍糕,一碟子金丝枣糕,宋玉掀开帘子进了内里。
“宋二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来客穿着一身墨兰色杭绸直缀,坐在西窗下,门前已饮尽了一杯茶水,正与宋循说的口干舌燥,“你只要寻到了我们封家小主子,多少银子,无论什么要求,宋二爷只管来提便是,二爷多番推诿,可是不够诚心。”
宋循还未来得及言语,听见外头恍惚间有胡琴乐声传来,似有人隔着墙头唱着高腔戏,宋循院子在府上偏僻处,隔着高墙和几尺巷子外是西府旁支宋律的宅邸,甚少有这样喧闹的时候,宋循还未问。
外头有小厮立刻道:“律老爷家长子娶亲,请了戏班子在家搭台子,二爷勿怪罪。”
宋循不置可否,因这几日太过疲惫,眼里有略带着一丝倦意,双目熬的有些发红,他自嘲一笑,朝着那来客道:“你们这般便是为难我了,你说你家小公子被水匪藏了,我也去了,把那水匪窝刨了个遍,人影都没见到一个,便是我不诚心!”
“二爷,二爷,”来客是个彪形大汉,记得一张黑脸泛得通红,一下子便站起来了,“这青川地界,谁人不知晓你们宋家的本事,您说找不到……我们只个不信。”
他往前凑了半步,走到宋循跟前压低声音道:“封家是何等人家,生意遍布国朝各地,这小主子可是我家主子心头肉,日后多少家业也都是他的,只要二爷寻回了,二爷所求无有不应,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我所求?”宋循放下手上的杯盏,他抬眸瞧着来人,眼底倒影着外间的光影,“我所求的但愿你们能给。”
“二爷但说无妨。”封家来客见事情有了转机,心里无有不欢喜,只要宋家出手便好。
宋循道:“你来时应先去拜访了我兄长了吧。”来客挑眉不明所以,宋家一贯是大房掌事,他自然去拜会了,只是没见到本尊,听说宋家大郎君前两年生了一场怪病,好了之后竟瘫痪了双腿,再难站立,不禁令人唏嘘。
来客面上掠过一丝怔忡,随即干笑两声:“二爷说笑了,既来宋家办事,自然要先拜会大老爷。只是听闻大老爷身子不适,未能得见,只托管家传了话。”
“你知晓我兄长是在何时病的?”宋循缓缓道,那来客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想,喉咙哽住,一时不敢妄言,“一二年前,你应该都知晓,承你所言明人不说暗话,那一两年前我兄长在查什么,封家生意广布南北,耳目众多,更应该知晓风声。”
“我阿兄查的是一桩陈年旧事,二十年前,沧澜江水患,我阿父领了赈灾银去治水,却在回程途中翻了船,连尸骨都没捞全。”宋循看着他,收敛起了眉目里头的温柔,“我听说当年各处水灾,朝廷自顾不暇,那一批赈灾银大头是你们封家捐赠,后来也是请你们封家做账?”
“二爷这话什么意思?”来客惊觉后背发凉,“当初的银子,一笔笔在目,朝廷也细细查问过的,封家不过是做生意的又没个实权,何必搅入其中?”
“你别在我跟前打幌子,我现下好言好语与你商量权当为你着想,当年的真相,我势必要查验清楚,你们家手上握着的可不光是账目,那是一个公道,我阿父的命,阿兄的康健,黎民百姓的冤屈,世上的黑白分明,”宋循抿唇,眼眸里墨色翻涌,“你如若能答应我,我保证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定会把你家小公子寻到。否则,我这人迂的很,甚少谈生意,买卖不成……仁义自然也无从谈起。”
那来客面色煞白,后退几乎,还欲多言,宋循却先起身了,背朝着他道:“言尽于此。”
西府戏台子锣鼓点声阵阵,再次响起,正唱到那高潮处:“风雨难测人难量,暗室何必日月光。阴谋毒计良心丧,休书好比杀人场。”
锣鼓声混着高腔戏词撞进内间,来客听得那“阴谋毒计良心丧”一句,身子猛地一颤。再回神,见宋循已没了身影,只有宋玉朝着他道:“送客。”
“自幼父母娇生养,盈盈十五嫁王昌。既读诗书你不思量,奴岂是柳絮就随风扬。”外头的戏声飘到了如春正守着的脚屋,今日是二姑娘入府成婚的大日子,身边服侍的都去前头了,只余下如春并几个小丫鬟看守在这里。
如春自墙头探出去目光,青川不同于江州城,大户人家都是青砖灰瓦,高墙大院,不似江南烟雨楼台,庭阁园林。
那青墙之上探出一支桂花来,如春蹦跶了几下都没能够得着,本还想看那桂花生的累硕,打些下来酿成桂花蜜,日后做酒酿蒸糕吃的正好,谁知这青川的桂花树也远比江州的高大些,只能守在底下叹息。
不成想退后几步,撞上了一人的胸前,如春回首一瞧,不禁笑道:“石头!”
那正是她从江里头拽上来的少年,起初船上缺医少药,如春也没想真的能救他,这人醒在停船上岸的那一日。
醒来过后不哭不笑,不问他是哪里人只垂眸不言语,一张脸肿的似个猪头,只眨巴着眼睛看如春,众人都道是个小哑巴,自那一日起如春到哪他到哪。
石头这名字也是如春取的,如春本也就是个小丫鬟,手上银钱也有限,青川人生地不熟,拖着这么一个哑巴,如春当然不干,下了船第二日便要t去报官要把这人送走,谁知这少年人小脾气大,扒着驿管前的石狮子死活不走,坐了一天一夜,活似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如春只好留他在手下,做个跑腿劳力,石头虽然不会说话,肿着一张脸,倒是乐得其所,成日屁颠颠跟着如春。
石头与如春一般大年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窜高个的时候,见如春对着桂花馋涎,二话不说便卷了裤腿要往高墙上爬,他身姿纤长不多时便已经爬到了树杈子上,一伸手够到那桂花便欢欢喜喜的瞧着如春看一眼。
固然石头一张脸肿的亲娘都难认,不过他生的白皙,眉眼里也能瞧得出是个美少年,如此坐在一树浮玉花香中,倒也算赏心悦目。
等他摘了满满一兜子,便高高兴兴的拿衣摆呈着,献给如春瞧,就在要下来的时候,恍惚听见隔壁院里,不知道谁人大声呵斥道:“哪里的小贼,胆敢偷咱们院里的桂花!”
石头坐在那墙上,左右为难,一张脸涨的通红,俯身看下去底下正是隔壁院里的护卫,也是个十七八岁穿着月白少年,不过那少年如他主子一般,嘴巴忒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