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想在这时眼前还飘过一个人,那似乎是个少年,破衣烂衫,浑身是伤,竟没一块好肉,如春一把抱住那人,也不知是什么人,只是她心里头害怕得紧,手上没东西可握,纵然是个将死之人人也比她孤身一人上黄泉要好。
那两位悍匪被那冷箭震慑,还未来得及反应,来人犹嫌不够,嗖嗖几溅直逼脑门,众人抬头往船头望去。
只见夜色里突然驶来一艘快船,船头上立着个身着玄色斗篷的男子,江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内里绛红色的长衫,面色冷到了极点,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长弓,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护卫,正顺着江匪的船沿反向冲过来,刀光剑影间,江匪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是宋家的人!宋家来人了!”有悍匪冲着甲板上喊道,“宋家的船。”
那头目趴在沿边上看过去,心中凉了半截,喃喃道:“宋循怎会在这处。”
第五十九章 烤红薯
因此处已到了青川地界,船行到了一处偏僻水域,宋家家奴躲懒想着就要到家门口了,便没升旗帜,那些江匪只当是来往的商船,只想冒着夤夜,摸黑上船来抢劫些许钱财,谁知竟是宋家的婚船。
宋家也是大意了,以为这地界是无人敢生事的,船上守卫松懈,船夫调转船头,几艘船停在那沟渠处,因此行不光宋家这一艘船,来往还要些商船,已有商船用桐油点燃船舱,在不远处燃起了大火,照亮了江面,这沟渠左岸边是一人高的芦苇地,天黑双方不辩方向,那地方直通驻守的堤兵处。
见这边火光冲天,且有锣鼓喧鸣之声,那巡防营立刻便派了人前来探查。
那贼子本就是图谋一个快袭,眼下见不光惊动了官府,还惊动了宋氏。
月色自天上倾泻而下,众人看去,那人的眼底倒影着江水韬韬,火光映衬在他面上,他手依旧搭在弓上,冷箭直指那头目才探出的脑门,威胁意味无需多言。传言中,宋家这位二爷生了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庞,其实是个冷心冷面的罗刹。
头目惊得一身冷汗,两腿打战,那支冷箭不偏不倚自他额上划过,吓得他被左右搀扶立刻退入船舱,心知今日若是得罪了这位祖宗,青川这地界掘地三尺,这位爷也会将他挖出来。
手底下的人亦是被那支箭吓得惊魂:“今朝怕是难成事,到底是运气不佳,遇上了宋家的船,嘱咐兄弟们快些撤退,勿要赔付了性命。”
头目话音才落,周围的水贼早便在等他这句话了,没了半分恋战的意思,丢了船上的财物也不需要了,只抢了一些花瓶摆放物器,就连船舱内里都没来得及进,跌跌撞撞往船尾小筏子上退。
有几个脚程慢的却被宋家几艘船堵住,后腰结结实实挨了几棍子,宋循派人绑了,躺在甲板上哼哼。
江风卷着芦苇的潮气扑过来,宋二爷缓缓收回长弓,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箭羽上的火星子,目光扫过那艘渐渐退远的贼船,声音冷得像江里的水:“记着那船的模样,回头让人去堤兵处递个话,青川江面上,再见着这艘船,不必留活口。”
旁边的家奴忙应了声“是”,又凑过来低声道:“二爷,这船是征三爷家的喜船,西府上的律二爷来迎亲在船上,听到动静吓得不轻,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宋循不免问道:“是征三哥长子娶亲么?我倒是未得消息,不知娶的是谁家姑娘?”
家奴还未来得及回,船上见水贼退去,已有了家奴划着小艇前来,朝着宋循作揖请他上船道:“倒是不知二爷在此,此番多劳二爷相救,我家老爷让我来寻二爷上船,要当面谢过二爷救命之恩。”
“我此番路过此处,是为了寻人,没时间耽误,”宋循抬手阻了家奴要引路的动作,目光掠过那小艇上焦急的仆从,语气未改半分清冷,“谢就不必了,先安置好船上的女眷和宾客,方才动静大,别惊着新人。”
仆从愣了愣,见宋循神色并无半分邀功之意,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回去禀明老爷。只是我家律二爷说要过来给您道谢,您看……”
“让他守好自己的船。”宋循打断他,指尖又触了触弓身,“青川江面近来不太平,既是喜船,往后白日夜里都把旗帜升起来,守卫也别断了,今日是遇上我,下次未必有这般运气。来日,我去府上吃喜酒时,再去恭贺。”
言罢,目光触及江面,见江水里游亦有不少漂浮在水面的家奴奴仆,又朝着手底下人道:“加派人手,把手里有的活人都好好捞上去。”着些奴仆也都是爹生娘养的,也有家人等着他们回去。
宋循嘱咐安排好,也不多做停留,唤人收起刀剑,安置好各处,便趁着那夜色,缓缓乘舟而去,逐渐隐没在暗夜江面上,只余下一道单薄背影。
船灶暗格里,有一道小窗足以瞧看外头,青竹蹲着看了半响,只听见外头渐歇了声响,便朝着二姑娘道:“好似停了动静。”
就在这时,宋家那边也派人来报平安,有家奴仆妇来扶着映意出那暗格,因道:“此番也算命大,听说就近还几艘船受创严重,死伤不计其数,咱们遇到了东府二爷,带了好些守卫和官军过来,余下的路也派了人一路相送,倒是无忧了。”
映意心里头乱得很,惊魂未定,身上冷汗津津,扶着青竹道:“来日定要好好去东府上谢过二叔。”
等青竹疏影等一众人安置好映意,不免开始清点各处,财物略有损伤,不过嫁妆那些倒是藏在内舱库房,水贼未来得及去,众人只念,果真是菩萨保佑。
查点完财物才开始查点家奴,宋府那边家家奴死伤损耗不知,映意房中损了一个婆子,还有两个丫鬟不堪受辱投水而亡,一个媳妇被砍伤了将养着,巧儿的额头也在混乱里头磕到了正流着血。
青竹提着灯看着,一一点过人数,一颗心越看越虚,数到最后方才回头来看着已经在榻上安坐的映意道:“二姑娘,没见到如春呢,姑娘躲到暗格里时,好像听见有人跳水了,不知是不是她呢,还是快些派人去水里捞吧。”
经历这番生死,如春换下自己的衣衫来为二姑娘遮掩,本是大功劳,理应封赏。
映意自烛光里抬首,疏影已为她理好了衣衫,她又身着锦绣衣衫,变得端庄秀丽,不负方才的狼狈,如春的衣衫被她脱下来丢在脚边。
她轻轻伸手抚过耳边一道散落下来的碎发,似乎有些不耐青竹那般大惊小怪的样子:“遇到这样的事情,死伤本就是常有的,慌什么?派人去寻一寻,如若寻不到,去我箱子里那五两银子,到了青川,派人送去与她爹娘吧,她倒也是个忠仆,我记着她的好呢。”
青竹心里不禁一阵悲凉,奴才舍命救主子,天经地义,命分贵贱,主子命贵,她们的命轻贱,就该为他们生为他们死,指望主子感恩,那是天大的笑话。
芦苇荡里头,那江水寒凉的刺骨般疼,就算不是隆冬,如春也被江水冰得手脚逐渐变得僵硬,在最后一丝混沌之时,也算是凑巧,被水冲到了芦苇岸边,呛了几口泥沙。
胸口疼的彷佛要裂开,几乎要死在这处了,就在这时突然腰际被人捞起,如春大惊失色,正想抬脚去踹,却到底没有了力气,被人捞到那船上,听到把她捞上来的那小厮朝着众人道:“这里还有两个人!”
什么两个人?如春忍不住想,意识已经模糊起来了,已经忘记了自己垂死之际死死拽着身边那个挺尸一般的少年。
被捞出出水时,如春猛然呛了几口水,救她上岸的人看着她腰际的玉佩,朝着划船的众人道:“这二人是宋家的,送去船上!”听完这句话后,如春再没有了声息,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
好似作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头她还是当初那个进入灶房小小的劈柴丫鬟,秋莲秋芍蹲在院里吃烤地瓜,周娘子追着锦儿唠叨,如意如兰坐在檐下抢绢花,温妈妈在门口叉着和邹妈妈对骂,再一转头却瞧见香菱一双泪眼正看着她,朝着她道:“如春……你快些醒醒呀!”
“你快些醒醒啊……”香菱的声音越来越远,如春伸手想抓再也抓不住。
等如春再次睁开眼睛时,舱内的烛光晃得她的眼睛疼,一睁开眼便是青竹,原来她被宋循留的那几个家丁救上来了,青竹抱着她哭了半日,如春想开口,喉咙却好似被砂纸磨过,又疼又干。
“醒了醒了。”青竹与疏影一众人都过来瞧,t有好些被救上来的人,都被泡的浮肿,有的肺里全是水,难以救活,见到如春睁眼了,众人长舒了一口气。
青竹为如春盖了棉被一直捂着,使疏影去回了二姑娘说如春醒了,待如春歇了片刻,众人见她无了大碍,才道:“你都昏睡了一日了,这会子终于算是醒了,再晚些醒怕是要烧起来了。”
“是宋家那头派了人来救的你,”青竹不知道内里,“二姑娘这边人手不够,有好几个小丫鬟折损了,你还算走运,听说还是从他们老宅来的人,我也不清楚,他们家不光救了你不算,你身边那个小郎君也一道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