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诸事停歇,府上所有奴仆,各归其位,城郊庄子上带来了安老爹的信已是初秋时节,他消息慢,也是一月前才听说了府上的变故,外头的人不知晓府里的翻天覆地,安老爹在信上只问温妈妈与三位姐儿的安好。
温妈妈不识字,让如春一句句念给她听,待念到“三位姑娘出门准备要备桂花酥糖三十万颗,产量所耗桂花量大,庄子上近年都要收取桂花,近一二年年下恐难以归家。”似乎知晓温妈妈有话说,附带了一包新熬的桂花酥糖,隔着油纸包着带着桂花芳香。
江州风俗,嫁娶时各家必须做了桂花酥糖分赠来客,知州府上是气派人家,特地嘱咐了必须得府上会熬糖的手工熬,底下为三位姑娘做桂花糖便耗费了百十个人手。
那制糖时,必须得将桂花整枝自树上摘下,在寻了眼睛好,干活麻利的媳妇婆子,一一挑选出来,拿咸梅干水泡好,把冰糖磨成细细糖粉,加入泡好的桂花一道搅拌成浆糊般,还须得加入红枣核桃松子等物,一共制成四个口味,表示福禄寿全,以此来图个吉利。
这活计明面上瞧着好看,背地里耗人耗物。
温妈妈气道:“去年你爹在给大姑娘收桂花做糖,年下还是我告了假去庄子上瞧他的!今年说了又不回来!不知三年后二姑娘出嫁,春儿要走时,你爹那个讨债鬼能不能能瞧一面。”这安老爹不在,家t里家外,全靠温妈妈一个人撑着,三个闺女还小也想爹,她心里也是一肚子苦闷。
如兰在一旁剥开那桂花酥糖油纸,塞了一颗给如春嘴里,道:“老爷娘子哪里能管到爹和娘几年见一次,他们就知晓桂花糖做的好不好看,在来年宾客面前长不长脸。”
言罢,如兰回来看着如春问道:“春儿,这桂花糖甜不甜?”
“这桂花糖我从姑娘那里偷偷拿的,也不知道甜不甜?”青竹自怀里掏出一颗桂花酥糖来,江上风大,她的声音有些模糊,如春还立在在那船头,垫脚看着再也看不见的江州,眼睛里含泪,江州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了。
三年一晃眼便过了,二姑娘出嫁,如春登上船,果然如她阿娘所说,她爹到底没赶上送她。
第五十六章 蟹酿橙
“你这物是些什么?”青竹瞧见如春脚旁放着的大包袱,忍不住问道。
昨天夜里,温妈妈因听下人房里头孙婆子说青川冬季那雪似盐粒子,风似刀割肉。连夜把家里能拆的旧棉衣全都拆了缝缝补补缝出了两件大袄。
温妈妈一面缝补,一面细细叮嘱如春,去了青川没有了爹妈姊妹的保护,自己个须得照顾好自己,另外别再说些要离了老爷娘子出去另过的孬话儿,仔细伺候好二姑娘是正经,到时候二姑娘受用了,把如春配个好郎君,最好是宋家什么落魄旁支的公子,宋家是公卿世家,一脚踏进去那便不再是奴婢了,那是世家子了……
温妈妈絮叨起来没完,一旁的如意如兰一把拉起自己的柜门,从中抱出好些胭脂水粉,还有积压的各样吃食玩意儿,一股脑儿塞进如春的包袱里头。
“别听娘瞎说,”如意这些年一直没进府里头做事,胭脂水粉买的火热,又和如兰一起合伙,使如兰瞒着府上接了私活,专门教那些小丫头外头的小娘子梳妆,赚的钱竟比如春那买小食的摊子还多些,“阿姐现如今也攒下了银钱,你去了青川别记挂家里,爹娘自有我们照顾,还是你说的主意好,过些年咱们攒了钱赎身,离了江州,去青川寻你。”
想起两个姐姐,如春鼻子一酸,如意与方阿哥的婚事,温妈妈至今不允,如意主意大哪由温妈妈做主了,来往提亲的,礼让温妈妈收了就是不点头。惹的温妈妈好大丢人,纵使如意生的好看,这一两年已经没几个人上门来提了。
安老爹在庄子上也是几年未回家,知道如春要去青川,托派人捎了许多东西来,吃的用的,如春打开来看时那里头居然还有三两银子的银票,安老爹平日里在外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都给了温妈妈,这些钱还是他自己的私房,说让如春去了青川不要想家,遇到了吃的喝的只管买。
如此一家人把如春的包袱塞的满满当当,他们自己还觉得不够呢。光把行李搬上船,如春便废了许多劲。
船开始离巷的时候,如春坐在船面甲板上,还能瞧得见江州城,能瞧得见温妈妈如意如兰三个人立在那岸边朝着她挥手。
温妈妈还朝着如春大声喊让如春要好好儿吃饭,不要忙起来个没完,浑然忘记了如春一个厨娘,就算整个府上的丫鬟小厮饿肚子,她都不会饿的。
江面上秋风荡漾,吹的水面泛起波澜,才开始时还不觉得什么,等江州城只剩一到勾勒江边的弧线,再变成一个小点,再也看不到时,如春想家了。
江州城,她生于斯,长于斯,一座城池,一方宅邸,她的悲喜都藏纳进去了,有三五女子在舱板里头唱的歌声传来。
“水无尽,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离别中。”
青竹听到这般离愁的曲子,忍不住皱眉,她们伺候主子的可没这闲心在这里悲伤,便是出来寻如春的,因叹息道:“姑娘没出过远门,这是第一遭,方才用晚膳的时候吐得厉害,一口未动,现在好不容易醒了,说腹中饥饿,船上不比家里,寻不到吃的,肖妈妈让我来寻你拿主意呢。”
原先在赵府,一应吃食都是周娘子拿主意,现如今不同了,如春是这里唯一的灶娘,现在照顾二姑娘的担子在她肩上。
船上能做的东西少,如春只得回到那舱内,既然二姑娘晕船她不好做的太荤腥且最好不要做正餐,吃的今夜积食,二姑娘只怕要怪罪。
正巧那船上旁的东西可能没有,最不缺的便是那河鲜虾蟹,初秋时节正是螃蟹肥的时候,如春打开自己包裹里见里头滚出来两个油亮亮的大橙,那还是温老爹从庄子上稍带回来的,便先挖了那橙子肉出来,又加了些蜂蜜泡成水儿,呈给青竹吃了。
青竹正指挥那些小丫鬟小厮搬弄行李箱笼,正是口干的时候,她牛饮了那杯蜜水,庄子上的瓜果比外头买来的要香甜有果味些,当下只觉得甜滋滋酸溜溜的,先前还真没这么喝过,喝下去整个嗓子都要润滑许多。
旁边的肖妈妈干女儿巧儿见了心里也馋,只是不好讲,又发觉唯独青竹有,二姑娘另外的大丫鬟疏影倒是没有,只跑到疏影跟前挑拨道:“如今这院里多了这许多人,疏影姐姐你还不快些培养些贴心人,你把人家当做姐妹,人家背地里早就拉帮结派,现下你们是一般的人,等到了青川,去了另一方院里,那便是改了天地了。”
疏影倒是个老实人,一听这话还没听出来巧儿说的是谁,问道:“这样没头没脑的话,你说的是谁?”
巧儿道:“还能是谁,自然是青竹姑娘!先前在赵府上,姐姐你与她是一样的人,姑娘跟前一样得脸,现如今她早就与灶房如春勾搭到了一块,人家脚还没踏到青川地界,就已经在做打算了,你呀,还在这里昏头昏脑,等他们去了青川排挤你,把你挤下来,你就知道了。”
疏影听过之后,仍旧不相信,她自小与青竹一道伺候的二姑娘,与她亲厚,如春不过是后头来的,怎么同她比,当下只把绣棚一放,朝着巧儿道:“你有这些闲心想着谁与谁比了高低,何不静下心来练练你的针法,你那针法还当了针线丫鬟,等来日到了青川,可千万别拿出来现眼!平白叫宋家瞧不起人。”
她说的巧儿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羞的摔了门帘出去,巧儿是肖妈妈手底下的人,这些年肖妈妈年老昏花,原先还有几分心思在二姑娘身上,如今年老了,再加上一屋子的小丫鬟,她想先抖起威风来,待巧儿出去时,疏影只看着她的背影,眸子里头光影逐渐变淡。
心里头有些郁闷,只起身往青竹房里走去,想同她说说那巧儿是个不安分的东西,平日里提防些,谁知走到跟前却见青竹房里头没点灯,黑咕隆咚的,疏影便问青竹门口守着的小丫鬟豆蔻。
豆蔻道:“二姑娘饿了,青竹姐姐帮着如春姐姐做小食去了。”
疏影便道:“什么小食还须得这两个人一起做?”豆蔻便答不知晓。
疏影见她们二人之间倒真如巧儿所言远比自己要亲热,心里难免吃味,特地走到那灶间,也想进去一道说些话,船上的日子无聊,除却绣些帕子她亦是百无聊赖。
才走到那船灶,远远的便听见里头欢声笑语,她在此时进去倒显得像个外人,巴巴的过来凑热闹,于是便只在那灶门前停着。
正好听见里头青竹朝着如春道:“如春你这些年长得开了,皮肤也嫩了,这头发也长的水滑了,出落得越发似你大姐……赶明儿伺候好了二姑娘,灶房差事又累又苦,我替你求了二姑娘到房里来伺候。”此话一出,门外疏影心落千丈,立刻伸手握住那门帘,仔细听着里头的话。
疏影心里头酸涩道:“如春去了二姑娘近身伺候,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把我比下去呢。”气的疏影也不入内了,扭身便走,回去之后也不许豆蔻说她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