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灶上,如春笑道:“二姑娘跟前已有了青竹疏影二位姐姐能干得力,更有肖妈妈巧儿如此体面之人,我想必是去不了的,我不比几位姐姐胆大,主子说句话儿我先吓得两腿打颤了,还不如在这灶下清净。”
青竹本就是玩笑话,如春这般说,越发在心里觉得如春就是个憨货,实在是个本分人,与这样的人交心才真长久,如此越发待如春和善。
不多时如春已蒸好了那碗蟹酿橙,二姑娘看时,最上层蟹黄鲜香浓郁,中间层蟹肉鲜甜厚实,融入了橙香清甜与一丝酒香,很是符合二姑娘的口味。
二姑娘吃后只觉得意犹未尽,见如春如此得力,心里头爱她,又抬眸见房中众人皆在,只唤了门口守着的小丫鬟把都唤进来了。
映意此次出嫁,陪房奴仆好几十人t,除却那几个面熟的,还有许多从前不在一处的,大都面生,映意抬眸,目光自所有人身上滚过。
让他们各自介绍了彼此,如春也站在首位,稍稍侧头看着众人,立在映意跟前伺候的是她打小在身边的大丫鬟青竹与疏影,乳母肖妈妈在一旁为她打着扇儿赶江水上的蚊虫。
剩下的便是一等丫鬟了,如春旁边站着针线丫鬟徐嬷嬷干女儿巧儿,梳头丫鬟梅香,打帘洒扫丫鬟月眉,再者便是如春这个灶房丫鬟。
底下负责二姑娘院里粗使活计不近身伺候的又有四位小丫头,豆蔻如春倒是认得其余几位,那便是脸生得很了。
第五十七章 花雕醉虾
映意拿青竹手上的龙井茶稍稍漱了漱口,拿了巾子擦了嘴,才坐正了身子,这些年光阴荏苒而过,二姑娘的眉目生的越发秀气,一双柳叶眉微蹙。
自她被王大娘子认到房中后,王大娘子从外头花了重金聘了一位教习娘子,教了二姑娘四姑娘插画点茶以及各样规矩,教了两三年就,两位姑娘的气质越发端秀出众了。
“今朝喊你们过来,”映意说话时,众人站的都有些腿酸,她只悄悄拿眼扫过,面上看不出来悲喜,“眼见十天半月便要到青川,有几句话我不得不叮嘱你们。”
“离了江州,到了青川,那是旁人的地界,就连我也是初来乍到,万事不知。你们心里头得有谱,谁才是你们的主子,不说你们日后跟着我有千好万好,”映意顿了顿,“忠心我的,把守本分的,我必然不会亏待,要知道咱们才是一处的。我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若有欺瞒,背主求荣的,我一定不饶你。”
一席话说的这些丫鬟婆子,再腿酸也不敢嚷了,原先在府上只觉得二姑娘性格温和,也从未有什么要求,现在这话说的众人心里头有数了,姑娘熬成婆,这才第一步呢。
接着映意道:“我房中,掌事由肖妈妈与青竹疏影一道,你们日后又什么拿不定主意的,自去问她们三人便是。”
青竹疏影还未来得及言语,肖妈妈先喜不自胜,原先在赵家,二姑娘不得脸她受了好些冤枉气,暗地里只羡慕大姑娘四姑娘的乳娘,恨自己运气不佳,分到二姑娘房里。现在一朝翻身,去了青川天高皇帝远,底下全是丫头片子,可不得立立威风。
“姑娘是个慈善人,”肖妈妈先不谢礼,朝着底下一众丫鬟道,“你们可惊醒着些,落了把柄,哪怕姑娘心软,我可不饶你们!”
众丫鬟噤声,肖妈妈还想说些什么,青竹看不下去,朝着映意道:“姑娘累了一日了,又吐了两次,水路慢路途远,姑娘今日早些安歇吧。”
映意只点到即止,也不需要再多言了,便让疏影青竹二人陪在里间伺候她梳洗,其余的婆子丫鬟都退下去了。
如春才走到门口,却见肖妈妈走过来,众位丫鬟都避让到了一旁,肖妈妈眼也不抬,只有巧儿扶着她一起走,眉梢眼角都是得意。
待众人都散了,梅香与月眉二人立在如春身边,嘴角一撇道:“这老虔婆,方才姑娘话都没说完,可把她得意坏了。还有那巧儿,借她的势力,昨天夜里还敢来使唤我去给她端水?她一个外头买来的贱丫头,不知道谁给她的胆子。”
这些都是在二姑娘内屋里近身伺候的丫头,如春同她们不一样,如春虽然占着一等丫鬟的份,可是却是在灶房里干活,一般不进院子,她们的纷争,如春只能默默听着,最好不要沾染她才好。
去了青川,换了新的天地,如春心里还有别的打算呢,她自己手头攒的一笔银钱,最好去青川看看市面,盘下一个小铺子。
原先在府上,便有许多管事人在府上任职,在外头还有自己手上的铺面产业。
回到房里如春掀开自己的柜子,拿出自己的小包裹,里头不光有银钱,还有香菱那年偷出来的信,看到这封信,如春只觉得心头一紧,过了这么久她还是不能忘怀,这件事想起时便像九十九床棉被下的那一粒豌豆,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安枕。
这世上当然有不公,当然有强权,有压迫,也当然有牺牲,有冤屈,但是天理昭彰,自然会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二姑娘这艘船上,一边住着赵家,那边住着宋家,因各自不了解,映意到底也还没进门,两家便分了各自的船头船尾,也分了两个船灶,中间只拿一个帘子隔开。
今夜如春是第一遭开火做饭,宋家也有个随行的灶娘都叫她做杜三娘,这杜三娘是宋家外头买的灶娘,原先杜三娘是开市井茶肆的,只是她那丈夫三天两头酗酒打人,喝多了便打她,好几次打的小命快没了。
在某个冬季里头,他喝多了自己跑到外头没回家,第二日被人发觉是,在路边冻伤了,半边身子不遂,现如今全家靠着杜三娘养活,杜三娘便关了茶肆,卖身到了宋府上做灶娘。
这日隔着帘子瞧见如春做蟹酿橙,那倒是个新鲜吃食,青川在北方,虾蟹都吃得少,如今到了这江上,除却鱼虾旁的没有,她也在犯难,苦于不知晓如春的性格,也不敢贸然询问。
待众人歇下后,杜三娘还在对着一筐子虾蟹发愁,因带来的干菜腊味委实在来时已经吃的不剩什么了。
如春在这时提着灯笼回来,本想是趁众人睡下了,收拾收拾这灶上,那烛光昏暗,灯笼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如春进来时起初还没察觉,一转身瞧见那黑漆漆处坐了个女人,吓得如春一惊,差点跌坐在地上。
“娘子如何坐在这处不吱声呢。”如春捂着胸口道,“这么晚了可是又什么事?”
杜三娘性格有些孤僻,又要强,自然不肯说自己不会做鱼虾蟹类河鲜,只把头一偏道:“这灶也不是你一个人使,我坐坐还不成么?”
如春性格温吞也不与她犯口舌,环顾一圈发觉她面前看着一筐子鲜虾发愣,心里大约猜到了,青川靠近北方,自然这鱼虾不会做也正常,忍不住道:“娘子可是在为明日的饭食发愁?”
杜三娘却道:“谁会为饭食发愁?我何曾说了这话!”言罢,转身便走了。
如春抿唇,这人倒也是个犟种。见她走了,只好自己一个收拾好了,便回去安歇了。
第二日如春到船灶处,只见杜三娘已经在了,正在蒸鱼,只是那鱼不会是开膛剖腹,便撒了点盐和酒放在蒸笼里头。
如春忍不住提醒道:“娘子,这鱼是黑鱼,看着个头大,但是皮厚,最好是切了最薄片来吃,这般吃的话,怕是有腥味皮也不好嚼。”
杜三娘对她不屑道:“你才做几年灶娘,我做了多少年,我需要你来教?”并不买如春的帐,如春也只好闭嘴,随她做去。
等杜三娘做好了鱼,蒸笼才打开便闻到一股子腥味,杜三娘只好撒了些葱花佐料,以此来掩盖。等鱼呈上去,未到一刻,便有婆子端着那鱼退了回来,朝着杜三娘数落道:“上头的人说你这鱼做的,八辈子都没吃过这般难吃!主子马上就要不高兴了,你可快些重新再做一次,你莫不是不会做吧。”
杜三娘羞愧的满面发红,仍旧梗着脖子,朝着那婆子冷声:“这鱼有什么不会的,哪里就那般难做,你们等着便是。”
那婆子也知晓她的脾性,不和她硬来,因上头催得急,今日放眼饭菜只有几碗菜干等,再看另一边的赵家一群人,吃的酒黄鱼,醉虾,还有螃蟹,香气都能飘好远。
“娘子你且看看吧,”那婆子道,“再逞强下去就要吃瓜落了。”言罢那婆子转身便走,徒留杜三娘一人在船灶跟前立着。
杜三娘一张脸上活似打翻了油盐酱醋一般,又急又烦又臊,眼下也不知如何交差,踌躇片刻,咬牙又拿起一条草鱼准备下手。
不妨跟前的帘子一动,杜三娘抬眼看到如春端着一盘子花雕醉虾来,也不知道她在一旁听了多久,大约心里头正在嘲讽呢。
杜三娘别过脸不肯同她说话,谁知如春竟先开口了:“这碗醉虾我做的多了,大伙大约没吃过这物,娘子端了去全当我们一份心意,大家吃个鲜味吧。”
杜三娘本以为如春暗自笑话她,却见她白净的脸上一双杏眼眨巴眨巴,明眸皓齿,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不似笑话她的样子,不免软和了口气道:“有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