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时间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只能抓住梅兰的手臂道:“然后呢?高姨娘现在如何了?娘子老爷怎么说?”
“别说高姨娘如何,她现下只剩一口气吊着,,”梅兰冷哼一声,“可怜她腹中的孩子也没保住,是一个带把的哥儿!”
如春的心重重的坠下,那碗汤羹,那碗汤羹是她小厨房端出去的,出自香菱的手。可是香菱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高姨娘同香菱到底有何干系?
如春浑身开始发凉,心跳的欲从嘴里出来还欲问些话来,梅兰道:“如春,我把你当自己人,你同我交个底,这碗汤是你们哪个做的?”
如春不敢贸然言语,里头有人喊梅兰,梅兰回头看向如春:“老太太喊我,如春,你晓得这事不是好玩的,周娘子都被压进去问话了,已经进去了半个时辰,几位主子都在内里。”言罢说完起身便进去了。
才进去,只听见那院门里头突然传来一声哀啼,有人高喊:“姨娘不成啦!姨娘不成啦!”
一众奴仆婆子聚都往里冲,如春逆着人流站着,四下人影憧憧,她心里满是疑惑慌乱,又满是酸疼,疼的几乎要落泪。
天上的雨还未停,像是把心砸出洞来,但是她很清楚的知晓现下不是哀叹的时候,她得先去找到香菱。
如春急匆匆赶到灶下时,灶房里头只有些婆子媳妇,整个灶房被府上那些粗壮小厮围住,如春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好刘嫂子被看守着坐在门前,见到如春眸子一亮问道:“如春,前头院里怎么说?还好吧?”
如春如鲠在喉,不能轻易同她们说起高姨娘已经不成了,只能问道:“香菱,香菱在哪里?”
刘嫂子指了指后头屋子里,香菱已然被单独看押着,如春从怀里掏出几枚银钱来给门口看守的小厮道:“好哥哥,这钱你拿去喝酒。”
那小厮只嫌钱少,不肯让如春进去,只能让她在那窗下淋着雨同香菱说话。
如春无法,趴着那窗下朝着里头内屋里唤了几声,里头才有了回应,香菱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如春先问:“香菱,你还好吧?”
香菱听到如春的声音,只鼻子一酸道:“如春,你不该来,这事情闹大了,你多问只会被牵连。”
“别说这话,”如春自窗台上尽力扒着,里头香菱却不开窗,“旁人说的我都不信,你是最良善的,我只想来问问你,今遭这事……是不是你?t”
香菱背靠着那扇窗,外头的暗淡夜色蔓延过窗扉,外头比屋里要亮,她只道:“是我,如春,现如今问出来了你心里头可如意了?你非要来这处寻我是做甚?”
“别这样说话!”如春满心酸涩,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同高姨娘有什么仇怨?你要这样害她,必定有冤屈,你告诉我,我肯定会为你想法子。”
第五十四章 地瓜干
“冤屈?”香菱冷哼一声,“我没什么冤屈,我只恨没有亲手毒死那狗官!”
她的声音变得凄唳起来,混杂着雨声,让如春有些心惊,香菱道:“我一家都死在他们这些官老爷手里,府上人人都晓得,大姑娘一双耳环便要两百三十两,那上头不是镶着金玉!镶的是我的乡亲,是我爹妈兄弟的血,如春,我好恨,恨我自己的无能!恨我这些年对仇人俯首帖耳,似狗一般供他们使唤。”
“你说……”事情逐渐变得明朗,如春心里约莫有了猜测,可是她不敢,不敢猜,猜对了这么多年的信念就要崩塌,自由与平等变得像是天方夜谭,好似一辈子陷在这样的泥潭里,难以窥见天光,“香菱,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什么都不同我说,这世上还有公道在的。”
“如春,不要觉得难受,”香菱抿唇一笑,“你还有爹娘,还有你两个姊妹,他们待你都很好,我一个浮萍野草似的人,也就你看得起我,一路扶持帮着我,不然我早熬不下去了。我没有什么好的东西留给你,我所有的好东西都只在那地瓜干的包裹里。”
“周娘子那日同我说,我还有大好的前程,日后精进了灶上的手艺,还有好光景,”说到这里,不知为何香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柔,“你以后还能做管事,你心这么善良,又有主意,你以后一定是一个好管事……至少,至少你做不出那般污糟事,我在天上,我在天上会好好看着你,下辈子,咱们还做好姐妹,还在灶下,一起烤红薯吃。”
“香菱,”如春抬高声音道,“人这一辈子,不止有父母有兄弟姊妹,人靠着自己还能立,你千万不要泄气,我还能想出法子来,我一定可以想出来的,我才不要下辈子呢,这辈子还没到头呢。”
如春再也忍不住,那眼泪似洪水决堤似的流,落到那窗台上,混在屋檐下的雨滴里,雕花窗内,她连香菱最后一面都看不见。
正在这时,方才收了钱的小厮突入跑了来,朝着如春道:“你们姊妹两个话也忒多了,娘子院里传话的人来了,高姨娘咽气了,如今要来拿人了。你快些走!”言罢,一巴掌推在如春背上,如春被他推攘的跌倒在地,还想回头来同香菱说几句,那扇窗始终紧闭。
如春只能自地上爬起来,朝着窗户喊道:“香菱,我会想法子,你可千万千万等我。”
如春被两个小厮自地上扛起,无论她咬揣,来人都不放,只把她撂在灶房院门前,才道:“你这丫头好生倔强,那屋里头的小丫头也倔,这可是塌天大祸,也难为她倒是有这么大胆子。”
如春直起身,愣愣的瞧着他,看得那小厮心底发毛,如春眼眸之中墨色翻涌,她道:“你不认得她,她是世上最胆小最怯懦的丫头。”
“那丫头平日里瞧着最是怯懦……”灶房里头一众人缩在一块儿,只听见外头传来言语,众人大着胆子趴在那门缝里一瞧,只见桃夭给徐嬷嬷打着伞提着灯笼,带着几位粗使婆子,手上都拿着家伙,踏着泥泞往灶房里头来。
周娘子跟在徐嬷嬷跟前,淋着雨身上都湿透了,还在念叨:“嬷嬷这不是弄错了吧,冤有头债有主,香菱与高姨娘哪里有交集?她那么一个娇滴滴的丫头……”
周娘子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嘴上不饶那几个小的,现如今天塌下来,也只有她这个师傅顶着,当下只踌躇朝着徐嬷嬷道:“嬷嬷,那丫头还小,我们多年一起共事,我也不同你说虚的了,你到底告诉我一句,到底能不能保?只消嬷嬷你说能,我定然拼尽全力。”
灶房里头众人也都抬眸看着,院里一下子寂静下来,就连平日里最爱使唤小丫鬟的那几个媳妇也都看着,有人低言道:“固然那汤是她做的,哪里就一定是她了,哎,可怜她还小呢,马上要去四姑娘屋里……”
徐嬷嬷脸色绷得紧,眼下亦是乌青一片,那香菱同她孙女儿一般年纪,她如何不知晓可惜了,只是这事已经远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她撇着眼睛看周娘子道:“我知道你疼你这个徒弟,我想你也是个聪明人,不过眼下关心则乱罢了。如若这事只害了高姨娘,还有转圜余地,做些假证或者派人来分说变成无头公案好歹保她贱命一条,只是可惜高姨娘腹中那个哥儿,老爷命中无子,多少年了指望这个呢,娘子你可千万别在这时犯糊涂。”
言罢给了周娘子瞧看自己身后拿的家伙什,低言道:“还有大老爷,派人去查了那丫头的来路,和前年水灾那事有关,当年闹的风风雨雨,只怕她手里握着什么,知晓什么,特地派了带人来审问,审问完了那便是斩草除根啦。”
徐嬷嬷指着来人最后那几人,周娘子定睛一瞧面生得很,徐嬷嬷道:“这几人是老爷从刑房里提出来专门审犯人的,就算是铁嘴都要撬出口子,娘子你明哲保身,莫问了。”
周娘子吓得变色,红了眼圈,叹息道:“嬷嬷呀,我这心里……哎!终究留她不住,恨她不争气,又气她年纪小不经事。”
周娘子得了徐嬷嬷的示下,知回天乏术,只好让开身子,灶房内众人听了二人之言,也都默了言语,只垂下头眼观鼻子。
周徐两位走到内间,只听见里头一片寂静,外间的雨声减停了不少,似乎这一场风雨就要过去了,那屋是灶房里堆旧物的空房,空气里夹杂着一股子腐朽之味,又有些雨夜特有的潮气。
晦暗的光线里只有众人手上的那盏灯,明明灭灭,晃的在人的眼底,徐嬷嬷伸手推开那扇门。
只见夜色落满窗台,雨声淅淅沥沥,在这样一个春末夏初的雨夜里,二人抬眸看去,只见那雕花窗下,光影错落,无数飞尘纷纷扬扬,那少女静默的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却带着一丝恬静的笑意,带着从未松快。
在她的破旧打着补丁的衣裙边,遗落着她平时在灶下择菜用的那把生锈剪刀,落在蜿蜒着的血河里,她的左手腕处挑断的血脉还在往下滑慢滴血。
再门口伸着头探寻的众人,在这一刻,陷入诡异的静默之间,连惊叹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