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里继续道:“老爷你还看这信,你不说我也知晓,定是上头的人寻你要钱。你有了钱,只给娘子屋里老太太太爷屋里,再者便是那朝中上头的靠山,何曾还记得我?”
香菱手上再握不住那食匣,那些吃食一股脑泼在地上,杨梅渴水流淌了一地,她望着那潭水,红艳艳的汁水散发着果子的甜香,她从中瞧得见自己的模样。
心里宛如刀割肉,胃里亦是翻江倒海,原来辛辛苦苦这么久,那害死爹娘的官老爷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待红花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时,只见到地上一片狼藉,香菱早已不知去向,她咬牙骂道:“这丫头,自己碰掉了吃的便吓得跑走了。”
自香菱这日从书房回来,三魂七魄已丢在天边,回到灶下先瞧见的人是如春,心里有口难言,见如春还在那灶上忙活,挽着衣袖,这一二年间如春生的个高了,面孔也长得白嫩了,眉眼间隐隐约约有些她大姐如意的模样了。
如春透着雾气看她,见香菱眼面色苍白看不出血色,吓得如春丢了锅铲只问她可是有什么事?
香菱欲说出口来,几番犹豫,只想如春是个好姑娘,她心肠软,待她真心,她不可以在这时告诉她徒增了如春的烦忧,如此只能道:“外头日光太毒了,晒得我心里难受。”
如春只好扶了她到灶里头坐下,又为她端了碗还剩的杨梅渴水,香菱只说好多了让如春去做自己的事。如春只在心里狐疑,香菱好好的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宛如丢了魂一般,同她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
之后几日,香菱却似无事了,照常来上值,每日做高姨娘那一份,手脚远比先前利落许多,如此如春才逐渐放下了心来。
直到那一日,府上守夜的何婆子,提着灯路过那书院前,也不知何处吹来的一阵邪风儿,把她手里的灯笼吹灭了,同她的话只说那风好似阴曹地府里吹来的。
灯笼一暗,四下寂静,那些楼台亭阁,怪石竹林,瞧着越发可怖,她只想着快些走,正在这时一个女鬼生的青面獠牙,穿着一身白衣自她跟前飘荡而过,吓得何婆子屁滚尿流,连滚带爬。
第二日便在灶房里拿这个出来说嘴,只有那些小丫头们搬着板凳坐着听,譬如周娘子这些是不屑听的,只朝着窗外头嗤笑道:“何婆子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也就你们脸嫩的听,想我先前在灶房里学徒,一守就是一夜,京中里头哪家宅子里没几个人命血案,我从来也没见过这些鬼啊神啊。”
见周娘子这般说那几位仆妇恭维道:“娘子是个坦荡人,自然身正不怕影子斜,”
周娘子扭着腰肢,从大灶房走到小灶房,见众人都不在只有香菱守着灶火,不知为何香菱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炉子,见到周娘子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周娘子是t个忙人,本不会注意到她,可是这一日香菱面色太过苍白,竟好似那堵白墙一般,周娘子不禁问道:“今日老爷在高姨娘房里头用膳,你莫不是做糊了饭食吧?”
一边说着一面要去揭开那锅盖,香菱突然道:“娘子!”倒把周娘子喝得一跳,香菱道:“这炉在煮,不好开盖子,仔细烫了娘子的手。”
第五十三章 香煎河鱼
周娘子以为香菱做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还按着锅盖不揭,心里有些不屑,便也松开了手,又见四下无人,她心里还是喜欢香菱这样不争不抢的稳重性子,又是她师傅,不免语重心长道:“你别瞧着四姑娘嫁给齐家,家世比大姑娘二姑娘夫婿门楣低,就把它当个冷灶。”
“齐家这个郎君是个独苗,府上也就他家大娘子有些难办,旁的人哪个敢给四姑娘脸色瞧,你过去之后灶房管事少不了你。”周娘子为香菱仔细打算,“你混的有头有脸了,等主子家发迹了,日后好光景少不了你,你还年轻……你还有大好的前程呢。”
这边才说这话,外头天边突然打起一声闷雷,众人掀开帘子一瞧,天上黑云密布,狂风四起,吹的院里飞沙走石。
周娘子道:“后院石板上还晾着笋干呢,快买些人陪我一道收了。”如此几个婆子媳妇提着裙摆匆匆忙忙跟着周娘子一道跑。
如春想起家里还晒了些鱼干,预备过两天给庄子上的温老爹送去,只好也趁着无人时准备溜回家,却在这时,香菱自后头喊住她:“如春,我那窗户上放了包地瓜干,我今晨拿出来忘记晒了,现在还在我屋头怕被人拿了,你回去时帮我一道收了,我明日去你屋里拿。”
如春点头说知道了,刚准备转身走,香菱又喊住她,如春不禁回头,那雨点儿已经在飘洒了,落到了她鼻尖,如春急道:“姑奶奶有事一并说了,这雨不等我呢。”
香菱面上不知为何,恍然一松,眼角似乎撇过一丝涟漪,朝着如春道:“那红薯干味道好,你夜里打开取一点尝尝。”
如春只拿手盖在眉前,雨势渐大她不好再耽误了,一步作两步,香菱立在小灶房门前瞧着她跑回去,身影逐渐看不真切了,再回到小灶房,见那炉子咕咕冒着泡,炖的肉香浓郁,一个灶房都闻得见。
香菱的眸色变得漆黑,倒影着那幽幽冒着的热气,手上握着锅铲十指发白。她心里头想起周娘子的话,她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光景呐。
可是这世上,什么叫做好光景呢?仰仗他们的鼻息,继续当牛做马,求他们的恩赏,就叫做体面么?
如春跑回去先去了香菱屋前,果然见那跟前拿包袱整整齐齐放的一包红薯干系在门前,如春也没多想只拿了便跑回家,待到家时,见如意因下雨今遭没有出去卖胭脂水粉,正在家里对镜梳头,那些鱼干也收回来了,见到如春诧异道:“你这时辰回来了,等会子雨下大了你便回不了灶上了。”
如春抬起眼皮看看天光,果然,黑云沉沉,压的人好似透不过来气,碗大的雨点子已经落下,天边雷鸣闪烁,屋顶上砸着密密麻麻的雨声。
如意想起近日在家闲着无聊翻看的话本,目光越过窗扉看向外头道:“这算不算风雨欲来山满楼?”
“别说这些了,”如春抿唇,心里头有些发慌,“后屋里顶棚有些漏水,阿姐你拿个桶去接着怕今日晚间屋里要淹呢,我今日怕是回不了灶房了,明日再去寻周娘子言说。”
想起难得有这般早的时候下值在家,如春翻箱倒柜发现家里也没剩下什么吃食,只能取了几条小鱼干,拿到灶上,到了些菜油,把鱼干煎得两面金黄酥脆可口,再切了蒜子辣椒下去翻炒。
那如意嘴馋,如春一面做一面伸手拿了那香煎河鱼,只细细嚼着继续看她的账本子,如意很得温老爹的遗传,算账的本事都比得上府上的钱二了,只可惜如意是个女孩儿。
不多时,如春还未烧好晚饭,只听见后屋一声窟窿响,姊妹二人赶紧追去一瞧,竟是那雨下的太大,屋顶上的口子落下的水淹了屋里,如意如春只得放下手中的活儿,一手拿着盆儿一手拿着桶赶紧去救。
这屋顶春夏季里漏水,墙壁秋冬透风,早已见怪不怪。只想在温妈妈回来前把这些水都排出去,否则她又该啰嗦半日。
待姊妹二人办好,已是黄昏,忙活半日已是汗流浃背,如意累的瘫软在地,嘴里骂道:“这破屋子,当初回了娘子老爷修缮,修缮的人只贪拿银子,修的破烂屋,一下雨便这样。”
如春点亮了煤油灯,外头的风吹的那灯芯左右摇摆,她不禁问道:“阿姐几时了?”
如意这时也才想起时辰,灶上的香煎河鱼有些凉了,凉了怕不脆了,红薯粥也熬的稀烂,怎么还不见温妈妈与如兰回?
再打起帘子探看外头,却见那外头亦是悄然,就连一旁的孙婆子都还没回来。
如春听着那雨声就要披了蓑衣出去寻,如意为她点了灯笼,又仔细叮嘱她下雨天路滑,院子里石头路不好走,别掉到池子里去了。
如春嘴里答应,提着灯笼便出去了,才走到那香菱门前,不知道为何见里头亦是乌漆麻乌,她朝着理由唤了几声,香菱也没回来。
那雨顺着蓑衣就要迷入她的眼睛,自北苑到角门一路上静悄悄,待如春一推开角门却见整个府上在这般雨夜竟是灯火通明,一片喧腾。
如春迎面拽住一个小丫鬟,因她带着蓑衣那丫鬟一时没看清楚倒吓得一跳,如春定睛一瞧却发现是老太太屋里头负责洒扫的梅珍,梅珍捂着胸口道:“祖宗你可要吓死我了。”
如春道:“梅兰姐姐,这时候你不在老太太院里伺候,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春所站之处正是那大房院里门前,赵老太太住的院子同这处离得最远,梅兰皱着眉头道:“你还不知道么?!”
“今天夜里,大老爷陪着高姨娘用晚膳,高姨娘说没胃口,只喝了碗汤,不知怎的片刻功夫就嚷着肚子疼,”梅兰压低声音,“那汤还是你们灶房里头送来的,等老爷把郎中请过来,高姨娘竟七窍流血,像是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