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香菱抽抽嗒嗒,竟是一句完好的句子都说不上来,“如春,我再没有家了,我回家一瞧,我家里四壁破败,房里头许久没了人烟,我寻到隔壁屋舍,见左右住着的人大半不认识,他们同我说……”
“就是前年,那场水灾时,我阿父把我卖给人牙子之后,水灾难以遏止,江水一路淹过周遭,所过之处人畜无一活口,”香菱哭的肝胆欲裂,“我阿爹阿娘在家里被淹了数日,阿娘站在那屋顶把我阿弟举在头顶过了足足三日,我阿弟倒是因此被村里人救了,爹娘尸首都没找到。洪水过后,紧接着便是瘟疫。”
如春听的胆战心惊,她长久在赵府上,殊不知这朱门之外的每一寸砖石,都累着劳苦百姓的汗血。
贱民是天底下四处飘零的野草,天灾人祸,富贵人家尚且伤筋动骨,遑论太平年间便食不果腹,衣不御寒的他们。
“可怜我阿弟断水绝食,烧了足足十日,在难民里头饿的只吃那床上的破被絮,”香菱心里头淌血,说到这处放佛身临其境,面色惨白,“烧到人事不知,在村头那一方破庙里咽了气。”
如春伸手抚过香菱的后背,复又问她:“发生这样的事,不说赈灾救民,大灾之后尸横遍野,防疫是最重要的事,官府也不管么?”
香菱嗤笑一声,摆明了不屑道:“如春你自生下来便在府上,还没睁开眼看过外头是什么日子吧。”
“日子太平风调雨顺的时候,我们不一定沾光,只终日辛劳苦作,求神仙求菩萨,求保佑风调雨顺,求边疆不要战乱,不要加收征赋,”香菱眼里饱含泪光,“有天灾人祸的时候,我们只求那些官老爷,求他们发慈悲,讲良心,不要拿我们的贱命去发那笔黑心财。”
“那官府,只在水灾退后稍稍出现,”香菱苦笑道,“走了个过场送了些便宜草药再无了音讯。后来死伤太多,州府怕流民惹事,只扯出来几个芝麻绿豆小官定了罪,现在已经再也没人提了。若不是我得了娘子的恩赏回家一趟,我还以为,我家里人好好的活着,我还能给他们做顿饭,好教他们放心。”
如春听后心里万般滋味,一场水灾,一笔赈灾款,层层落实,落到实处时,不知可剩多少。剩的多少能救回一个人,一棵小草的命。
“香菱,”如春叹息道,自知无法劝解,“逝者已矣,你还活着,还有知觉,还记得他们,老天爷让你活着总是有他的道理,你可千万振作起来。”
“如春你不知晓,”香菱幽幽望着外头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我的心早便随着我家里人一道死了,现在还活着全凭心里头这口未出尽的恶气。”
如春还欲说些言语来宽慰,那如兰却从窗外探出个脑袋,不知觉天色已经暗黑,如春来时未向家里说明,如兰特地寻来了,朝着如春道:“天都黑了,你这丫头还在这里玩耍,你不回家指望阿娘烧火,阿娘只做糙米咸菜。”
如春不得法,只得与香菱告了辞,临走前伸手握了握香菱的手,道:“香菱,我无话能劝你,日子还长,你千万要看开些。”
香菱点了头,道:“你是为我,如春,我晓得的。”
如春自屋内出来,不知为何一颗心总是慌得很,但是料想香菱已经被选到t四姑娘房中,比起大多数女孩子已是好前程,就当作是为自己,也不会在这时做傻事,看她的样子大约真的听入了耳朵。
第二日,香菱果然来了灶上,挽起袖子,只是打扮的素净,府上伺候主子不好带孝,她连戴朵白绢花的机会都没有。
第五十二章 杨梅渴水
府上有的是多嘴舌的人,香菱近日双眼发愣,直勾勾的盯着人看,大家早便心里有谱知道她突闻噩耗,一时难以接受。
就连平日里待香菱最为凶狠的周娘子,也不在这个时候使唤她,是人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有姊妹兄弟的。
周娘子背地里把如春唤到一旁:“香菱这几日心绪不宁,灶上的活计你多干些,也就这阵子而已。”
如春自然无二话,同周娘子表了态,没什么多干少干的,大家都是一处讨生活的,自然该互相帮衬。
周娘子本因先前如春恃宠而骄之事对她不如从前,但近日心里逐渐回过味来,明白如春那是故意惹人嫌,不想去大姑娘屋里,至于为什么不想去,周娘子只当她被猪油蒙了心,是个好赖不知的丫头。
正好高姨娘有了身孕,借机作弄府内上下,不是嫌今日的饭菜油了就是嫌汤饭不合口,折腾来折腾去,灶房上下烦透了她屋里,见到红花绷着脸,众人心里就埋着火气。
前番惹得刘嫂子不悦,挖了整整三勺盐倒在高姨娘的党参鸽子汤里,气的高姨娘跑到赵老太太跟前哭,罚了刘嫂子半月月俸,刘嫂子有高娘子做靠山,自然不畏惧,耍了脾气说天气热她中了暑气,在屋里歇着了。
周娘子便使了香菱,单独开小灶给高姨娘另作饭菜,与如春同在一个小灶房,如春那口小灶除却做点心三餐是用不上,正好交由香菱来用。
香菱得了周娘子的照顾,自然感激,如今方知周娘子不过是面上凶,内里最是良善惜才之人,在小灶房与如春在一处,香菱经她开导又劝说了几日,渐渐的也走出来了。
高姨娘正在害喜,每日所食不多,就爱吃些小食,香菱生火做饭时,总得如春在一旁帮衬,再加上赵老太太房里王大娘子房中近几月也划了一部分钱给高姨娘补身子,食材一应具备,香菱得这样的差事也不难办。
高姨娘屋里的红花时不时还送一两个小钱,权当香菱得辛苦钱,那铜板不多,香菱偶尔去街上买了麦肉饼等物回来与如春打牙祭,倒过了一段安静日子。
这日,红花跑到灶下,高姨娘因害喜厉害,红花只朝着香菱道:“姨娘吐的厉害,甚物都吃不下,天气又燥热得紧,你做碗杨梅渴水来便是。”
如今倒正是杨梅时节,江州地界靠着仙居,仙居杨梅很是硕大,口感酸甜多汁,底下有人送了十几筐来,府上主子们根本吃不完,还剩几筐放在库房,香菱只好去灶房库里取,遇到如春,如春便道:“取了杨梅正好,我今日本就在苦恼下午给院里做些什么点心,那便做个杨梅酥,你先不着急送渴水,到时候把我的杨梅酥一道送去。”
香菱自然答应了,待府上午膳用完后,她估摸这时辰送杨梅渴水与杨梅酥,先送到了高姨娘院中,谁知高姨娘如今正在书房里,陪同赵知州一道。
香菱只好立在那廊下,红花起先在门前陪着一道侯着,只怪那日头太毒,她也耐不住,躲到厢房内间乘凉去了,临走时特意叮嘱香菱道:“姨娘与老爷在一起说话你得竖着耳朵听,若是换人伺候,你立刻喊我。”
香菱被府上那些家生子欺负惯了,只一口答应下来,红花自去了内间眯着眼睛小憩。
不多时,只听那屋里头传来高姨娘与赵知州几句言语,高姨娘自肚子里揣了货,心思活泛起来,想着母凭子贵,老早便听闻赵知州给几位姑娘置办嫁妆出了很大一笔银子,心里头不免暗藏试探。
“我听闻刘姨母到了京中为映意置办的那套头面很是精巧,”高姨娘语气里饱含艳羡之情,“还是点翠的步摇好看,我房里头还就只有第一年来时,老太太送的那支呢。”
赵知州只当作不知晓般,不肯接话:“不过是些金银首饰,哪里就那般少有了,你若喜欢等你生下大胖小子,我送你一盒南珠。”
高姨娘语气立刻存了欣喜,立刻走到赵知州身边为他按了按肩膀,叹息道:“老爷,我也不是为着我自己好看,我是想着老爷面上有光。”见赵知州仍旧看着手上的一封信,不肯开口应她,高姨娘有些急了。
“想当初老爷把我纳进来时……府里还是难过的时候,那个时候全家上下都指望着老爷那点子俸禄,现如今因前两年那事家里日子过得好了。”高姨娘还想为自己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孩子做作打算,“这几日我夜里总睡不安稳,我只为老爷心疼,几位姑娘出嫁老爷花了那些银钱,就算四姑娘算是低嫁,嫁妆也是那么多抬,就是不知道我这孩儿,本就是小娘肚里出……”
“你现如今怎这般多嘴舌?”赵知州终于忍不住道,“被大娘子屋里人知晓了听了去,你还有活路?”
高姨娘被他呵斥了,又拿出大娘子来压她,加之怀孕多思,气的哭起来道:“先前府里仰仗大娘子嫁妆养活,老爷你忍气吞声看她脸色也就罢了,现如今,自两年前水灾那事,别以为我不知晓老爷拿了多少银钱回来,后头院里库房里头金子银子一箱又一箱,这还养不活我们娘两,需要看大娘子脸色?老爷说的那些好日子,什么东珠南珠,都是哄我的吧!”
那句“两年前水灾那事”一字不差落到门口香菱耳中,只觉得一声炸雷般,把她劈得外焦里嫩,这园中郁郁葱葱的花木像是一瞬间入了冬,使她身上有说不出的寒凉,那手上的餐盒似有千斤重。